第267章 受厘元神,粥粥无能(2 / 2)
「徐州兵备道副使由石应岳接任,徐州知州吏部举荐了数人,左侍郎姚弘谟青睐杨一桂,王阁老举荐张士奇,待陛下钦定————」
话说一半,朱翊钧便直接打断:「让陈有年上。」
他显然早有腹稿。
申时行顿了顿,思绪百转。
陈有年与许孚远同科,当初都是吏部主事,但后者升郎中之后,前者还在原地踏步。
要说原因,自然是因为南郊祭天时立场不端正,延长了考察期。
此刻皇帝还记得其人,甚至主动开口简拔,自然是好事一馀有丁事后多次来信,希望申时行过问一二,后者一直没敢跟皇帝提起,如今倒是可以向余有丁厚颜邀个功。
申时行一声不吭,拱手应了下来了,继续说道:「关于都察院每年巡查,以及纪律检查经历厅,京城部院业已廷议过了,一致以为可行。」
「元辅的意见是,不仅部院的各个分司,我朝两京十三省,凡一百三十馀府,二十馀直隶州,皆可内设此厅。」
「业务上受都察院指导,职司仍受州府丶各分司衙门主官辖制。」
「如今姑且在徐州丶都水中河司丶泇河水次仓等三处试行,五年期满,再总结得失。」
朱翊钧一边穿戴,一边听申时行汇报。
他松了松刚穿好的中衣,恳切嘱咐道:「就按元辅说的办!」
「但是要注意,不要把言官风闻奏事那一套带到地方,朕要求经历厅查办的每个案子,终身追责!务必要经得起历史的拷问!」
当然很难经得起拷问啦,但总归要取乎其上,得乎其中。
申时行点头应是。
这也是必须的,不然那群科道言官的势力膨胀到什麽地步?
见皇帝没有别的吩咐,申时行又大致将徐州一案的处置结果给皇帝简要说了说。
末了,他小心翼翼补了一句:「————此外,都察院与徐州百姓,皆以为贪污八十两问斩,过与苛刻,如今此案仍旧是法外开恩,于法不合。」
「刑部许侍郎的意思,如今正在重新编修大明律,这些刑罚的轻重,是不是再讨论一下?」
单论对刑律的操心程度,隆庆六年以来刑部历任五个尚书,绑一块都比不过许国。
甚至这种很可能忤逆圣意,被戴上柔克帽子的提议,许国也毫不忌惮地往外提。
不过出乎申时行的意料,皇帝听闻后,并没有勃然大怒。
朱翊钧露出一丝冷笑:「早在万历二年,朕就让张翰好好琢磨此事了,你们个个都不放在心上」
「现在朕要依法办事,知道考量罪罚相当了。」
他也不愿意用太祖那般的重典,毕竟刑罚的轻重,并不完全取决于刑罚的威慑力,更多还是在于执行的力度。
八十两就砍脑袋,毫无疑问是无法普遍执行的恶法,反而起副作用。
刑部愿意去斟酌考虑这些事情,正称了朱翊钧的心意,他摆了摆手:「让许国放手去做。」
申时行被皇帝不轻不重地讽刺了一句,多少有些尴尬。
他连忙应是,毫不停留地又将衙署迁移丶修筑官道的事向皇帝注意汇报:「————水次仓年前即可搬去泇河。」
「官道如今万事俱备,只等工部来人,估计得年后动工了。」
衙署搬迁是最快的,因为大多都搬去大牢里了,剩下两三层也没什麽家当,铺盖一卷就去加河的临时衙署了。
朱翊钧不知该喜还是该悲,摇头失笑:「这麽看来,水次仓跟都水司被蛀之一空,倒是好事了」
粮食库银被贪污了固然可惜,但这搬迁的时候,不正好没什麽包袱了麽?
至于铺设和闸坝,还要留一段时间。
直到泇河正式开通,拉船的闸夫,巡逻的浅夫,才会到泇河应役。
申时行朝校场外指了指,示意自己还带了东西:「此外,臣在南京与徐州先后遇到通政司的同僚,为陛下带携北京来的奏疏,臣将人一并给陛下带来了————」
有的奏疏是需要皇帝亲自处置的,只能送到皇帝面前。
通政司也是没脾气,以为皇帝在南京的时候,皇帝还在徐州微服私访,第二波人以为皇帝还在云龙山时,皇帝又已经到了淮安。
朱翊钧此时已然穿戴好常服,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稍后会将奏疏逐一批阅。
申时行大致汇报完了手尾,不过却仍旧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朱翊钧疑惑看了一眼申时行:「申卿还有什麽话,不妨一并说了。」
「朕稍后还要有事。」
申时行看了一眼左右,数不清的闲杂人等,扭捏道:「陛下,事多话长————」
朱翊钧瞥了申时行一眼。
他听到了申时行的暗示,却懒得屏退左右,反而朝骆思恭招呼道:「给申阁老腾匹好马出来!」
申时行一愣,不知道皇帝什麽意思。
眼见一众近卫牵着马匹进入校场,才觉措手不及,他旋即就要开口说什麽。
朱翊钧哪里听他分辨,径直走向三娘子进贡的乌珠穆沁大马,翻身跨骑而上:「事多话长那就边走边说。」
申时行虽然会骑乘,但非必要也不想一把老腰还要经受寒风与颠簸。
奈何皇帝一副风风火火的模样,显然没有商榷的馀地。
不由将脸拉得老长,露出苦涩状。
他认命地接过骆思恭递来的马匹,朝皇帝问道:「还请陛下明言,咱们这是往哪里去?」
这天气,骑行太远可不行,他宁可晃晃悠悠跟上。
朱翊钧此刻已经打马出了校场:「就在三十七里外,黄河入海口!」
词组本身过于常见,往往会使人忘记这个词本来的意境。
比如披风。
这个词细细想来,真是再美不过。
朱翊钧此刻跨骑乌珠穆沁大马,在黄河泥沙经数百年铺筑的坦途上纵横驰骋,感受着刺骨冷冽的寒风被披挂在身后,只觉翩然欲仙。
当然,小年轻身体好,美化事物无可厚非,咱们申阁老就不一样。
申时行身上裹了厚厚几层大衣,却架不住脸上没有防护。
好不容易才圆润起来的脸颊被刮得生疼,跟在皇帝身后哆哆嗦嗦:「前方土质松软!陛下慢些1
」
让皇帝慢一点的原因肯定不止这个,但挑这个出来说,确实无可辩驳。
朱翊钧从善如流地慢慢勒住缰绳非,放缓了速度:「申卿现在可以长话短说了。」
说着,他又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示意骆思恭等人不要靠近,坠在身后即可。
申时行终于得以喘息,摘下手笼(手套),伸手在脸上一连搓了小半刻钟。
等到终于回过魂来,申时行才长出了一口气:「陛下恕罪,只因大多是些私下言语,不便入于旁人之耳。」
无独有偶,申时行也跟远在京城的张居正一样,说了同样的话,以解释自己为何方才吞吞吐吐口他先挑一个轻松的话题,稍作铺垫:「高仪高阁老托我问陛下,快过年了,何时能到南京?」
皇帝太能磨蹭了。
八月开始南巡,这都腊月了,才走到淮安,大家伙要是不在笔记里给皇帝安个游玩享乐的帽子,简直对不起皇帝这效率!
朱翊钧向申时行靠了靠,保持在领先半个身位的距离,并列前行。
口中胡言乱语:「这叫公路片,正是要一地一地走过去的!」
申时行神情茫然,完全不能理会。
朱翊钧见状,情知生造过头了,这才轻咳一声,认真答道:「朕业已去看过邳州丶草湾等地河情,只剩眼下勘测入海口了。」
「不出意外,明日就去扬州,在李春芳府上待个半月,正好到南京过年。」
看望老丈人只是顺便,主要还是一大堆事要当面谈。
申时行这下听懂了,勉强颔首一好歹没拖到年后不是。
当然,他想说的也不是这个事。
申时行思索片刻,借着李春芳生硬转折话题:「石麓公啊,臣在南京时,正好见到何侍郎在撰写弹劾南京新闻署与石麓公的奏疏。」
「说是士林坊间,近日又生出不少奇谈怪论,盖因言辞隐晦,石麓公又年老体衰,以至于审查缺位————」
话音刚落,朱翊钧便忍不住回头看向申时行。
只见这厮左顾右盼,一副想说又不想说透的模样。
朱翊钧就这样盯着申时行,他当然能猜到申时行要说什麽事,这些时日以来,说这事的人可不少,多申时行一个也不多。
但他并不想就此捅破这层窗户纸,只佯作不知,夸张地哦了一声:「哦?不知是何种议论?」
此处距离海口越来越近,海岸线遥遥在望,咸湿的海风几乎扑面而来。
知道前面有河臣等待,申时行也不好拖到人多的时候再说孝宗的事。
他只能硬着头皮回道:「这些年来,好事之徒愈多,彼辈刊印文章丶散布舆论,要麽借古讽今,要麽借物喻人,一度对孝庙多有贬损。」
「李春芳粥粥无能,对这些隐晦言语全无分辨,任由其刊载散播。」
「幸好大多不成气候,一经刊载,便被驳得体无完肤。」
「但————但自从孙继皋那篇点评孝庙柔克的文章一出,彼辈立刻声势大涨!」
「这些好事之徒,非但极尽暗讽之能,更胆大包天,竟直接挑拣国史,开始在明面上找孝庙的错漏挑拨是非。」
「甚至隐约有质疑国史定论的趋势!」
「若是再不经遏制,申饬李春芳丶孙继皋等辈,勒令南京新闻署正本清源,只怕要我国家要为此生出罅隙!」
申时行憋了很久,此刻终于一气呵成,将内阁的忧虑和盘托出。
否定孝宗皇帝圣君地位的风气,并非突然出现,而是在这近百年间一直若隐若现。
然而,在「三代以下称贤主者,汉文帝丶宋仁宗与我明之孝宗皇帝」的正统定论面前,这股这股歪风邪气从未有半点能耐触及到「弘治中兴」。
就像申时行方才说的,不成气候。
现在不一样了,有人推波助澜之下,这股歪风,已经渐渐成长到不得不直视的地步。
申时行骂的是孙继皋,讽的是李春芳,但这推波助澜之人到底是谁,大家其实心照不宣。
没人知道,皇帝对孝宗的点评,到底是口不择言的一时疏忽,还是深思熟虑的有意为之。
申时行也不知道。
他只能提醒皇帝,不顾士林共识,当心国家为此生出罅隙!
咸湿的海风吹来,天色已然大亮。
距离申时行的话语出口已经过去了良久,皇帝的回应并没有如期而至。
眼见海口就在不远处,已然能看到潘季驯等人的轮廓了,申时行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焦躁。
他愣愣看着皇帝的背影,隐隐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过了许久,朱翊钧有了动作。
他缓缓转过头,迎上申时行的目光,神情肃然,认真道:「申卿,你有没有想过,南京新闻署放任坊间褒贬孝宗,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申时行脸色登时一变,豁然抬头!
朱翊钧说罢一句后,却不想多说:「李春芳大限将至,朕正要去扬州交割此事,届时再与申卿细论罢。」
朱翊钧点到为止,显然不想多聊。
申时行心乱如麻,还待再与皇帝分辨:「陛下————」
朱翊钧猛地勒住缰绳,打断了申时行:「申卿,该下马了,事情一件一件来。」
申时行抬头看去,只见得入海口层层叠叠的黄沙,才发现已经到海口处了。
潘季驯丶万恭等人在海滩边上忙忙碌碌;邓以赞手持望远镜,举目远眺;山东巡抚余有丁也被临时叫来了此地,正摆弄着勘测深度的仪器。
众人听得动静,先后回头。
见皇帝如期而至,纷纷起身上前,朝皇帝行礼。
申时行见状,心中颇为无奈,只能将方才的议论暂且按下,跟着皇帝走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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