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路窄(1 / 2)
南都没有看裴液,也没有任由尺笙的尸体坠落,待得它彻底死寂了,她抱着他跃上高枝,平放下来,用化蛇的羽将其盖住。
相隔二十丈,裴液按剑看着,一言不发。
他感觉从他人视角看了一遍那夜自己的遭遇。
一样的温柔,体贴,猝不及防,但那柄小匕插进他自己脖颈时他只感觉心凉,这枚长针贯穿尺笙脖颈时他感觉心里发寒。
轻易地获取信任,然后随手移除生命,如仙子如鬼魅,裴液看不懂她要做什么。
裴液并不很厌恶尺笙,这个男子残忍丶可怖,也许也做过很多恶,但他确实有种少年般的天真,在每一个细小的机会里裴液都会尝试杀了他……但他没想过他是这样死去。
尺笙对这位二姊的信赖和依恋绝无杂质,只看刚刚轻轻一唤就飞身而去,那份喜悦全出于真心。裴液绝对没想到南都会杀了他。
为了烛世教背叛天山,谋害裴液,裴液是能够理解的,至少那是她的来处和皈依。有来处的人就不令人恐惧,只是敌人罢了,一个连自己来处和皈依也无情抹去的人才令人寒气直冒,简直近于妖魔。南都转过身来,平静望着裴液,裴液缓缓拭着剑刃,两人之间的氛围如同凝固。
「我记得劝了裴少侠别出去。」南都轻声道,「看来裴少侠不肯纳言。弄得一身是伤。」
「南姑娘忘了,裴某得小解啊。」几息,裴液开口,「也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里。」
「屋里有夜净。」
「但没人给我脱裤子。」
「以前不知道裴少侠这样鄙俗无聊。」
「南姑娘讲话就太爱装文雅,其实对南姑娘来说,尿壶这词也不算脏。」
南都静静看着他,两息,轻声道:「倒也是。」
裴液忽然感到一股寒气从脊背隐生。
他瞳孔微缩,南都依然立在那里未动……但她身后的化蛇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
残存不多的真气在脚下爆开,裴液如一尾银鱼腾在空中,化蛇无声的血口正在他刚刚所在之处咬合。下一刻蛇躯腾曲,蛇尾从背后呼啸抽来,裴液手腕一荡,如叶游风,身体接着凌厉的风势一个飘折,反而朝南都方向飞去。
裴液【飘回风】用出来的瞬间,整个人就沉静下去,按剑如随波逐流之人,【无拘】已在手中。只要相信,十丈之内,剑锋会抵达任何它想抵达的地方。
但南都的身影已在更早一刻消失了。
如飞鹤,似飘雪,正是天山正传身法。
在裴液腾空的时候,她就向后飘掠而去,稳稳和他保持着二十丈的距离。与此同时她指尖轻轻一勾,化蛇从身后再次扑了上来。腥风笼罩了他。
坏了。裴液想。
远处女子立在枝头,剑连鞘也不出,只静静望来。
裴液有一柄剑。但他也只有一柄剑。
这柄剑是杀人的利器,即便身虚体伤,十丈之内,他也能令绝大多数人的头颅眨眼掉下。
但这柄剑对付不了一条长十余丈,还长了翅膀的蛇。
高祖斩白蛇时肯定也得用很多真气,说不定还得用玄气。
但反正不能只凭铁器。
裴液不是破不开它的鳞甲,也不是对不准它的脖颈……他只是太虚弱了。
但凡体内真气有全盛时候五分之一,他就能一剑刺入它的七寸。
但事实是连五十分之一也没有。
南都看得清楚,做得彻底,那双冷漠的眼睛只看着他,不跟他有丝毫的接近。
裴液固然可以以剑游身,令谁也碰不到他。但他也碰不到别人。
尤其现在的他,不可能追得上真玄尚可的南都。
于是南都就只调遣化蛇和他周旋,而他总有撑不住的时候一一这一刻眼见不会太久。
裴液难免有些烦躁,这女人和他相处其实不过两三天,虽然是朝夕不离,但也没道理总将他看得这样透。几乎有难翻出手掌心之感。
大概在没见面之前,这人就天天盯着他的各种资料猛看了,连他嗑瓜子用哪颗门牙都知道。裴液抿紧唇,眼下境况又只能走了。
但忽然事情出现了变化。
也许玄圃之门真是烛世教徒的必来之处,抑或是刚刚的动静导致,总之,又一组黑衣教徒抵达了这里。他们从南都身后而来,较为分散,一共十二人。
没有交谈,只稍微辨认了一下场上局势,就纷纷朝裴液掠来。
裴液望向南都,南都同样望向了裴液。
「先杀。」她道。
裴液停下剑,化蛇也在这一刻往后退去。这些黑衣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巨大的化蛇已转头凶猛扑下,一口将其中两人咬断。
鲜血迸溅之中,南都同时于他们身后拔剑。
《玉女剑》轻而飘逸,她确实没胜过石簪雪,但也确实是本代兰珠弟子中造诣最深的一位。剑光纷纷似雪,金铁交击如玉,没反应过的丶惊愕拔剑的丶出了一剑的……都在眨眼之间坠落,成君剑丝血不染。
七人坠落下去,剩下三人本来掠向裴液方向,此时被巨变所惊。但这些人机变甚快,即刻分散开朝三方而去。
南都看向裴液,裴液立在枝头,中间一人依然舍命朝他杀来,大概想要搏开一条道路。
裴液轻轻侧身,让过了他。
南都瞳孔一缩,脱口而出:「杀了他!」
裴液恍如不闻,与此同时南都自己一个飘掠已拦住离裴液最远的一位,化蛇同样追上一位,只剩最后一袭黑袍,南都转身仗剑朝其掠去,天山身法尤如飙风。
但一样针扎般的尖锐预警贯穿了她的后脑。
她猛地顿止,裴液已立在她前路十丈之外,手松松绰剑。静静看着她。
身后,那袭黑袍已没入阴暗的林间。
「……你疯了。」南都目光缓缓挪向道。
「是么,我只瞧南姑娘很急。」裴液慢慢挽个剑花。
裴液当然不遂她的意。
刚才一剑杀完,是他本来觉得能赢。
现在不一样了。
既然打不过,干嘛还要封死消息,等谁都找不到这里了,方便她打得更爽快丶绑得更从容吗?裴液不想再体验一次。
他隐隐能感受到南都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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