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後会有期(1 / 2)
实验塔顶层的书房里,罗恩正坐在窗边读信。
纸张制式考究,可上面的字迹却歪歪扭扭,毫无王者风范,有些笔划甚至能看出是手抖时留下的。
那是老朋友临终前写的。
一个已经握不稳笔的老人,倾尽最后的气力,留给挚友的遗言。
「罗恩:
见字如面。
可能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我活了这麽久,够本了。
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有三件:
一是把法鲁克从一个边陲小国变成了大陆强国;
二是看着咱们两家的孩子结了亲;
三是交了你这个朋友。
至于遗憾嘛……只有一个,我没等到你回来。
不过也没关系了。
你要是想我了,就喝杯酒吧。
记得选好的,别再用那破黑荨叶泡的苦水糊弄我。
老夥计,后会有期。
安德烈」
字迹在最后几行变得越来越潦草,最后一个「烈」字的尾笔乾脆拖成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像是写到这里,手已经完全脱力了。
罗恩折好信笺,放回胸口内袋里。
他抿了口冷掉的草药茶,自己泡的,味道不怎麽样。
「又在看那封信?」
阿塞莉娅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直截了当。
「第三遍吧。」他没有隐瞒。
「那不如做点有用的事,你现在的死灵学造诣已经不是半年前可比。
记忆残留提取——你的成功率怎麽样了?」
「活体提取八成以上,死后残留提取……」罗恩沉吟片刻:
「看时间,如果死亡时间超过十年,提取出的记忆碎片就开始严重失真。
超过五十年,基本只剩情绪残响,具体画面不可辨认。」
「安德烈死了多久?」
「在主世界的时间换算,大约不到十年。」
「不到十年。」阿塞莉娅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以你现在的水平,这麽短的时间衰变,足够你提取到清晰的记忆碎片了。」
罗恩没有立即回应,目光落在桌上那枚日冕徽记上。
那枚徽记是艾萝上次和自己丶伊芙丶黛儿等人一起旅行时顺带捎给他的,说是按照安德烈的遗嘱转交。
这个安德烈佩戴了大半辈子的东西。
上面残留的精神印记,浓厚得几乎不需要灵界感知就能察觉。
「你在犹豫什麽?」阿塞莉娅追问。
「我在想……这麽做是否合适。」
「提取亡者的记忆残留,本质上是在窥探一个人最隐私的精神世界。
安德烈虽然是老朋友了,可他并没有明确授权过我这麽做。」
「他把徽记留给你了。」
「他把徽记给艾萝,艾萝转交给我,这和'授权'不是一码事。」
「你们巫师就是事多。」
龙魂哼了一声,但语气却软了下来:
「那封信里还专门写了'想我了就喝杯酒'。
说白了,敢对巫师说这种话,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你有比喝酒更直接的方式来'见'他。」
「没提那些方式,是把选择权交到你自己手上。」
罗恩沉默了很长时间。
远处,回响之树安静地矗立着。
灰白枝干在灵界中延伸出看不见的根系,无声地呼吸着那些自然消散的灵魂残响。
「好。」他终于开口:「我做。」
准备工作花了不少时间。
安德烈不是实验素材,他是自己融合记忆后第一个认识的朋友。
如果非要从死者身上提取记忆,那至少要做到不惊扰他的安宁。
巴纳巴斯在《生死边界概论》中,曾用过一个非常贴切的比喻:
「记忆残留提取,好像是从一潭幽深的湖水中取走一捧水。
你的手法必须轻柔到极致,不能惊醒湖底安眠的鱼。」
罗恩最后又检查了一遍法阵,确认无误。
「我要开始了。」他对阿塞莉娅说。
「嗯,我帮你盯着精神力消耗。」
龙魂的声音难得正经起来:
「超过安全阈值我会强制拉你出来,别跟上次在灵界深层一样逞强。」
「明白。」罗恩闭上眼睛。
灵界感知如潮水般展开。
意识沉入灵界边缘层,物质世界的景象逐渐模糊。
画面涌入,安德烈躺在床上,比记忆中苍老了太多。
这是临终前的记忆。
罗恩能感受到对方此刻的情绪,那是一种近乎通透的释然。
就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旅人,终于到了路的尽头,卸下背了一辈子的行囊,长长呼了一口气。
记忆中的安德烈动了动嘴唇。
「罗恩……说好了很快回来,结果呢……比我还不守信用……」
老人扯出一个虚弱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不过……也不怪你。」
「你忙你的大事业去吧,改变世界什麽的,从来就是你擅长的……」
「我嘛……」他的目光移向窗外。
秋天的原野在夕阳下泛着金红,一群飞鸟正从天际掠过。
「我舞不动剑了……骑不动马了,连茶杯都端不稳了……」
「可我这辈子,也没什麽好后悔的。」
记忆开始变得断续,安德烈开始进入走马灯般的回忆。
罗恩出于尊重,只选择了在自己记忆里同样出现过的一些闪回:
第一个画面是自己打开学徒宿舍门,门后那张懒洋洋的少年脸庞。
「喂,罗恩?你还活着吗?」
「整整一周没在公共区域看到你,我都以为你在房间里悄无声息地化作一具乾尸了。」
……
「先把赤砂草的根茎切碎。」
「现在加入凤尾花粉.」
「等等!不要直接倒进去,反应会很剧烈的!要缓缓撒入,让它们均匀铺在液面上。」
记忆中的安德烈,看到自己搅动着那样简陋的工具就一次炼制成功,满脸怀疑人生。
……
「那麽,就此别过。」
「愿星辰引导你的方向,愿命运眷顾你的旅程。」
「愿阳光照耀你的国度,愿子孙延续你的荣光。」
两人相视一笑。
黑袍巫师转身离去,长袍在身后微微飘动,如即将远航的风帆。
金发王子则站在原地,目送改变了他命运的挚友离开。
………………
罗恩从回忆画面中退出来时,发现自己的脸是湿的。
这让他有些意外。
情绪控制是巫师的基本功之一。
可刚才那些画面……不,不只是画面,是安德烈临终前倾注在徽记上的全部情感。
它们如此浓烈丶如此真挚,以至于连他内心筑起的高墙都无法彻底隔绝。
「你还好吗?」
「我很好。」
「……骗人。」
「嗯,我不太好。」他只能改口:「但这种『不好』,是应该的。」
「阿塞莉娅,你还记得莉莉娅最近寄来的那封信吗?」
「哪封?她每个月都寄。」
「上个月那封,提到艾萝最近状态不太好的那封。」
龙魂沉默了一下,似乎在从记忆中检索。
「记得,说那小丫头在翡翠之塔整天对着本旧相册发呆,不爱说话,训练也心不在焉。」
「对,艾萝是人偶师。」
他思索着:
「人偶师和死灵巫师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试图赋予『无生命之物』某种『生命质感』。」
「区别在于,死灵巫师从死者身上提取,而人偶师往人偶中注入。」
「一个是取,一个是予。」
「但如果把这两者结合起来呢?」
阿塞莉娅立刻反应了过来:
「你想用记忆提取的数据,让莉莉娅给那丫头做安德烈的人偶?」
「不只是安德烈。」
罗恩的目光变得深邃:
「她失去的那些家人——安德烈丶她父亲与母亲。
如果能够提取到他们的存在频率,然后以此为蓝本,由人偶师将其注入人偶的核心结构……」
「理论上,那些人偶将不再只是『模拟』逝者的外貌和行为,它们会携带逝者真正的『存在感』。」
「就像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
灯不是太阳,也永远成不了太阳,可那束光却是真实的。」
他回到桌前,开始快速在纸上写些什麽。
「如果用日冕徽记做核心,配合记忆提取的精神频率数据……」
「这具人偶在灵界层面,几乎会和安德烈本人一样『亮』。」
罗恩放下笔,审视着纸上刚刚写就的方案大纲。
「我要写封信给莉莉娅。」
「现在写?」
「现在写。」
他拿起另一张空白纸。
写了几个字之后,又划掉,重新开头。
「怎麽了?」
「措辞的问题。」罗恩的表情有些微妙:
「我不能直接告诉她『我用死灵术提取了安德烈的记忆』,她会被吓到的。」
「你又不是在亵渎亡者。」
「我知道,但对于第四纪元的巫师来说,『提取死者记忆』这件事听起来有点,怎麽说呢……」
「像变态?」
「……我本来想说『容易被举报』,但你那个词也挺准确的。」
罗恩摇了摇头,重新落笔。
写完信并检查了一遍,他又看了眼日冕徽记。
犹豫了一下,将它放进信筒。
「后会有期。」
他轻声重复着安德烈最后对自己说的话。
然后,将信筒投入定点送信口中。
…………
秋末的森林,开始褪去最后一层绿意。
那些覆盖在枝头的叶片从翠绿变成了金黄,再从金黄沉淀为深红。
最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随着第一场霜降静静飘落。
莉莉娅·德文特坐在工作室的窗边,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读了好几遍。
她把信笺拍在桌上,又拿起随信附来的日冕徽记对着灯光端详了一阵。
「将精神频率数据融入人偶核心,让人偶携带逝者真正的存在感……」
导师的提议,在技术层面是完全可行的。
但问题不在技术,问题在艾萝。
莉莉娅站起身,走到窗前。
庭院里,自己的学生正在调试战斗人偶。
三具标准化人偶排成一列,在艾萝操控下进行着精确的格挡-反击训练。
动作流畅丶节奏稳定丶效率极高。
确实无可挑剔,但也毫无生气。
艾萝从法鲁克王国回来后已经过了半个多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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