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营田(1 / 2)
第417章 营田
乾符四年,五月二十三日,雨后初晴。
光州,定城,东乡,营田丙号社。
外头相连的官道上,传令的塘马,如同穿梭的飞燕,在烂泥路上奔过。
他们每过一处营田里社就会奔到晒场上敲响警钟,然后向赶来的人宣读:「幕府有令,休假在家的保义军在籍吏士丶辅兵必须于三日内归营!违者以逃兵论处。」
说完这话,这塘马就丢下一面文书,让营田的屯垦吏自己核验,然后就不理会在场众人的窃窃私语,就向着下一处营田社奔去。
不用再多问,本藩是又要打仗了。
这才过了半年的安生日子,就又要打仗了,而且还不晓得要打谁。
不过更多的人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却是急急忙忙奔回家,将塘马送来的军令赶紧告诉家中的子弟。
光州这边的营田系统是保义军最早的营田,其成员除了光州原有的营田户之外,更多的都是被赵怀安从濮州丶曹州丶郓州带回来的流民和草军俘虏。
此前保义军大扩军,其中光州兵额扩三千,这里面一大半都是从营田系统吸纳上去的。
这些人吃过大苦,经历过死生之地的磨炼,保义军对他们又有再生之德,所以向来是保义军中非常核心的一股力量。
这一次军中休假,就有大量的保义军在籍武士和辅兵返回营田社,享受家庭生活。
片刻后,光州各营田里社就嘈杂一片,车马不断。
人群中,刚刚十八的吴元泰匆匆挤过人群,在泥路上深一脚浅一脚走着。
晒场上停满的各式车架,上面载满了正在陆续归建的保义军。
这些车架和其他地方的车架完全不同,不是单层的厢车,而是上下两层。
随着保义军和吐蕃丶南诏的大量贸易,其中吐蕃的良马都养在光州北面一片的军马场里,而南诏的矮脚马就被大量用于驮车。
而南诏的矮脚马虽然不善奔驰,但耐力极好,再加上军中大匠们又改变了以往的挽具,将肩轭式挽具替代原有的胸带式挽具。
此时主流的挽具多是胸带式的,拉力直接作用于牲畜胸部,容易压迫气管,导致牲畜奔跑时呼吸困难,其实际上牵引效率仅只有原有的三分之左右,而且仅适配单畜,无法多畜并列。
其实赵怀安在西川大渡河外逃难的时候,就深刻地感受过此时驮运物资和人的方式太简陋了,那种双轮马车动不动就容易侧翻,不仅不稳定,还不能驮运多少物资。
以前赵怀安在一些影视作品中就看过不少美国西部大开发时,那些移民驾驶的那种四轮重车。
当时赵怀安就在想,自己要是把这东西弄出来,那在兵力调动和物资运输这一块,岂不是起飞?
但当赵怀安到了光州后,开始有钱有人了,却发现自己还是太单纯了。
那种四轮马车在这会根本弄不出来,因为无法解决转向问题,弄个四轮马车,最后发现只能走直线,那基本就是摆设了。
也是那个时候,赵怀安才理解为啥古代双轮马车用了那麽久,而不「聪明」选择四轮马车。
其实细细一想也就能理解的。
如果是轮子的发明是需要智慧的话,那从两个轮子加到四个轮子的想法,那需要什麽才智?这是人的脑子很容易顺延想像到的。
就和火不够就加柴一样,速度不够,就加轮子,这都是可以从经验中直接顺延过来的解决办法。
而结果是,四轮马车却是到了晚近的时候才造出来,那不是古人笨,而是他们的技术条件无法解决轴承转轴的难点。
所以最后赵怀安一通忙活,到底是没把四轮马车给弄出来,但却也有意外之喜。
那就是一个套索匠提出的套挽方式的改变。
这个套索匠参考牛拉型用的木质轭,设计出一套肩轭式挽具,就是用硬木做个人字形轭,轭的两端通过皮革带固定在牛丶马的肩胛处,轭的中部用铁环直接连接车辕。
这个技术改进非常好,因为赵怀安直接就可以验证两个技术的差距。
他做过跑车的实验,用肩胛牵引车架,不仅速度快了一半,还不会让牲畜不疲劳,这样耐力又能提高一半。
以往马车只能行四十里,现在能行六十里。
此外,因为可以并列更多的牲畜,总体牵引力也更加强,一个典型的两牛一匹马的配置,能拖动两千斤以上的货物,比以前强出一倍。
后面赵怀安的那辆四驴驱动的宝车就是用的这个技术,为赵怀安南征北战立下赫赫军功。
而这件发明创造的小插曲,也让赵怀安对自己的作用有了个清晰的认识。
那就是以往那种,直接来个大发明,可能并不是赵怀安能做到的,他没那本事手搓。
但这种通过技术细节的微创新却是可以做到的。
亲临一线的工匠们其实绝不少发明创新,有时候他们就是为了提高自己的工作效率做的改进。
但因为没有制度的推广,也因为地位低下不被发现和重视,这些小的创新就埋没了。
尤其是这方土地实在太广阔了,技术之间的落差其实是非常巨大的。
比如南方某些地方已经有非常成熟的技术了,但却因为没有政府级别的推广,官吏也没有这个动力去推广,然后其他地方甚至还停留在非常原始的技术手段上。
而这个时候,能将技术推广下去,就已经是对生产力的巨大提高了。
所以赵怀安对自己的定位愈发清晰,他不是去做个发明家的,而是设计一套制度和土壤,让这种奇思能被看到,让成熟的技术推广到其他地方。
吴元泰羡慕的看着马车上坐着的几个穿着绛红色军衣的汉子和一旁的女人挥手告别,然后坐着矮脚马车行往定城北的大营。
他看了一会,然后就匆匆往里社的西头跑,来到了一片住区。
——
这里面到处都在兴建房屋,还有不少是青砖大瓦房。
这种房子非常好认,因为能起的起这种宅子的,全部都是家中有子弟是保义军的。
去年的鄂州大捷之后,保义军中发下了一笔丰厚的犒赏,所以上上下下手里都有钱,而男人有钱的第一步,无不是养————,哦,是起大屋。
那些有家室和亲卷在营田里社的,都开始张罗着修建新房子。
这种青砖大瓦房是军中传来的,保义军的永备大营的营房就是按照这个规格建的,所以军中上下给家里起房也开始按照了这个水平。
当时因为造房子的人太多了,弄得光州一片的砖瓦价格大涨,一些手艺好的匠人,一个月要接十几单,盖不过来,根本盖不过来。
可贫富差距在哪都是客观存在的,即便这个里的营田户们最早被编在这里时,都是赤条条地空无一物。
但就因为先后加入保义军的时间,这些人家的家境就拉开了差距,而且越拉越大。
所以,能盖得起青砖房的到底还是少数,大部分还是自己手堆的低矮的泥胚房,但已经比地窝要好多了。
去年初保义军大扩招的时候,当时是孤儿的吴元泰就打算报名的,但因为年龄不够被刷了下来。
而今年他年龄够了,还和里社的一个过去吹唢呐的老人学了一年唢呐,他也不要会吹什麽红白事,能吹号子就行。
他也是听同里的,已经成为保义军一员的叔伯们说过,就是军中现在缺吹号手,只要能有这个手艺,不愁进不了保义军。
这会,他跑到了一处低矮的茅草屋前,一个瞎了眼的老婆婆这会正在篱笆前焦急地张望。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时,老婆婆喜笑颜开,问道:「是黑郎吗?」
黑郎就是吴元泰最开始的名字,他现在吴元泰这个名字是他在营田里社时,先生给起的,因为要报名参加保义军,你得有个正经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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