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铜镇(4)(1 / 2)
东曦既驾,镇子像是被人悄无声息地抹去了一夜。
昨夜的血腥丶低语与挠门声尽数消失,街巷间炊烟升起,镇民提篮丶挑担丶笑语寒暄,神色安稳自然,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不过只是一场荒诞又无人记得的梦。
魇萝醒来时,只觉浑身骨缝哪哪都疼,像是被拆开来又草草拼回,连抬一抬指尖都牵得筋骨发紧。
“醒了便别动。”
玄无归立于榻侧,见她睁眼,下意识后退半步,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道鞭痕上,语气冷静而克制,“其余外伤我已替你暂缓,但此伤乃神官鞭所致。你如今非冥身,眼下我亦无能为力。”
魇萝缓缓舒展眉心,将那阵几欲撕裂血肉的痛意压了下去,语气淡淡,“不碍事。”
玄无归瞥她一眼,并未拆穿。
她强撑着坐起身,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那具端坐在椅子上的古铜娃娃。
四肢垂落,形态端正,暗红色的泥壳于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泽,像一尊尚未点睛的祭器。若非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这毫无声息的泥塑,曾在昨夜贴着她的脚踝,贪婪地吸吮着她的血。
魇萝指尖微冷,下意识催动体内灵力,却惊觉那层枷锁不退反增,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她死死摁回凡人之躯内。
“你们醒啦?”
安婶端着早膳径直走了进来,连那碎裂的木门都未曾多看一眼。她笑容满面,目光于屋内一扫,很快便落在古铜娃娃身上,眼底陡然一亮。她将膳食随手一放,快步上前,绕着娃娃看了一圈,啧啧称奇,“哎哟,这可真了不得!才一晚就把娃娃给捏出来了。”
她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像是在看一件即将派上大用场的好物件。
“来,快吃些东西。”安婶回头催促,“吃完了我带你们去烧窑,这泥胎不入火啊,可成不了形。”
她顿了顿,眉眼间的喜色愈发明显,“等烧好了,还得给娃娃开口才算成呢。”
魇萝指尖骤然收紧,昨夜种种仍历历在前,为古铜娃娃开口绝非善事。当务之急是该恢复冥身,毁掉这与她血契相连的东西。
背后鬼面虽已沉寂下来,可一旦入夜,鬼纹的力量便会逐渐增强,挣脱出她的肉体凡胎,简直轻而易举。
必须尽快离开怨境。
玄无归神色如常,应了一声,从盘中取了个白净的馒头,递到她面前。
魇萝一愣,并未伸手去接。
他索性将馒头塞进她手中,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人不吃东西,哪来的力气。”他说罢转身,却一口未动桌上的吃食。
“对对对。”安婶连连点头,笑得愈发热络,“娘子的夫君说得对,待会儿还要烧窑开口呢,不吃点东西怎么熬得住。”
魇萝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她已不再是冥身,凡身来活,便离不开吃食。
她垂眸看着掌中的馒头,那是他方才递过来的,白面尚热。香气淡得几乎察觉不了,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目光,仿佛只要是他给的,便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魇萝低头,慢慢将馒头吃净。她眸光一转,似随口问道:“安婶昨夜一直在屋里?”
安婶回答得极自然,“是啊,咱们镇子淳朴,入夜便回屋歇着,从不外出。”她神色忽而郑重了些,“你们也千万别出门,夜里据说有妖怪呢!”
“妖怪?”魇萝轻笑一声,眸色却冷得无半点温度,“你们不就是那妖怪吗?”
“哎哟,小娘子可别吓唬人。”安婶拍着心口嗔怪,神色正常得好似昨夜在人群中的傀儡并非是她一般。“这话可不兴乱说。”
用过早膳,安婶便带着他们往荒山后的旧窑场走去。
古铜娃娃被安放在竹篓中,由玄无归背着。它自清晨起便异常安静,安静得几乎让人忘了它的存在。可越是如此,魇萝越能清晰感觉到,那种似有若无的牵引,像一根无形的细线,牢牢系在她的血肉深处。
行至半途,有人自荒山上下来。
那是一名模样清秀的女子,扎着乖顺的辫子,穿着湖蓝色的粗布衣裳,脸上沾着泥。见到他们时,她神色微顿,旋即又恢复如常。
安婶熟络地招呼,“你这孩子怎么又跑上山了?快回去吧,夜里可不安全。”
她乖巧点头,脚步却未停。擦身而过的瞬息,她忽而低声开口,轻得宛如微风飘过,“娃娃不能开口。”
魇萝猛地驻足,回头看去,却只见女子已走远,背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方才那句话,轻得几欲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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