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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钱的游戏(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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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台北的夏天似乎比往年都要漫长且难熬。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湿热的霉味,像是吸饱了水的旧海绵,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为生计奔波的人的肺叶上。对於十岁的小宇和二十七岁的方浩来说,这个夏天不再有童话般的滤镜,生活露出了它最狰狞且真实的獠牙——贫穷。

自从那次与父母决裂後,方浩彻底失去了原生家庭的支持。虽然他在银行工作,看似光鲜亮丽,但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里,一份基层主管的薪水要支撑两个人的开销,还要应对房东无止境的涨租要求,显得捉襟见肘。为了多赚点钱,方浩在下班後接了一些私人的财务报表整理和翻译的兼职,这让他本就疲惫的身体更加透支。公寓里那台老旧的冷气机在这个最需要它的季节彻底罢工了,发出几声嘶哑的喘息後,便只送出带着尘土味的热风。维修师傅上门看了一眼,报出了一个让方浩皱眉的价格,最後他只是客气地送走了师傅,从杂物间翻出了两台电风扇。

「先凑合着吹吧,等下个月发奖金了再换新的。」方浩穿着汗衫,手里拿着蒲扇,一边给正在写作业的小宇搧风,一边愧疚地笑着说道。他的眼窝深陷,颧骨比一年前更加突出,那双曾经温润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只有在看向小宇时,才会勉强聚起一点光亮。

小宇坐在书桌前,十岁的他个子抽高了不少,脊背挺得笔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质T恤,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手里的笔却没有停。他听出了方浩语气里的窘迫,也看懂了那个笑容背後的苦涩。小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电风扇的头转向方浩那边,固定住。

「我不热。」小宇平静地说,尽管他的後背已经湿透了。

这一年,小宇深刻地体会到了一件事:智商在绝对的物质匮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可以轻松解开国中的数学题,可以背诵复杂的晦涩古文,甚至能看懂方浩带回来的那些金融走势图,但他无法变出钱来。他无法用数学去支付昂贵的电费,也无法用文言文去说服房东不涨房租。

现实给了这个自视甚高的天才儿童狠狠一记耳光。

学校里流行一种昂贵的战斗陀螺玩具,班上的男生几乎人手一个。小宇对那种幼稚的塑胶玩具嗤之以鼻,直到有一天,他看到隔壁班的男生用那个玩具换走了另一个同学一星期的零用钱。那一刻,小宇那颗早熟且功利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他觉得自己发现了商机。他不需要玩具,但他可以提供「服务」。他发现很多同学为了玩游戏,根本不想写作业。於是他私下里开展了一项业务:帮同学写作业,根据难度和字数收费。

起初,生意很好。小宇模仿笔迹的能力极强,他故意把字写得歪歪扭扭,还会故意做错几道题,以防被老师发现。他看着手里攒起来的硬币和皱巴巴的纸钞,心里涌起一种隐秘的快感。他想着,等存够了钱,就可以给浩买那个他看了好几次却舍不得买的按摩枕,或者修好那该死的冷气。他觉得自己掌控了规则,觉得自己能替浩分担了。

然而,十岁的孩子终究只是孩子,他低估了人性的恶意,也高估了自己的掌控力。

生意做了不到两周,就被六年级的一个「大哥」盯上了。那是个发育得像座小塔一样的男生,叫赵猛,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混混。那天放学,小宇被赵猛和几个跟班堵在了厕所里。

「听说你很会写作业啊?」赵猛嚼着口香糖,居高临下地看着瘦弱的小宇。

小宇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手里紧紧攥着书包带子。他试图保持冷静,大脑飞快地计算着逃跑路线和求救机率。但在绝对的体型差异和人数优势面前,所有的计算结果都是零。

「我不帮六年级的写。」小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们课程不一样。」

「谁让你写了?」赵猛嗤笑一声,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我是来收保护费的。你在我的地盘上做生意,不用交税啊?把你赚的钱都拿出来。」

「那是我的钱。」小宇的眼神冷了下来,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狼,「凭什麽给你?」

「凭这个。」赵猛挥了挥拳头,然後猛地推了小宇一把。

小宇踉跄着撞在洗手台上,腰部传来剧痛。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只是死死地盯着赵猛。他不服气。明明这些人蠢得连乘法表都背不全,明明他比这些人聪明一百倍,为什麽现在被羞辱的是他?

「不给是吧?」赵猛失去了耐心,对着跟班使了个眼色,「搜他身!」

几只手粗暴地在他身上乱摸,书包被扯下来,里面的书本被倒了一地。那个藏在夹层里的旧钱包被翻了出来。那里面有三百多块钱,是小宇这两周一笔一笔攒下来的,全是十块丶五十块的零钱。

「哟,还不少嘛。」赵猛把钱掏出来,得意地塞进自己口袋,然後把空钱包扔在小宇脸上,「谢了啊,书呆子。以後每周五这个时候,记得准备好钱。不然见一次打一次。」

他们嬉笑着走了,还顺脚踩脏了小宇散落在地上的课本。

厕所里只剩下小宇一个人。他蹲下身,捡起那个空荡荡的钱包,手指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他引以为傲的智商,在原始的暴力面前一文不值。他精心设计的商业模式,被最简单的抢劫摧毁了。他想哭,但他记得方浩说过不喜欢爱哭的小孩,於是他死死地憋着,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他一页一页地擦乾净课本上的脚印,整理好书包,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练习了五分钟的微笑,直到确认看不出任何破绽,才走出学校。

那天晚上回到家,小宇没有提起这件事。他看着方浩疲惫地吃着泡面,心里那种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他不能告诉浩,因为告诉浩除了让浩担心丶自责丶甚至去学校受辱之外,没有任何用处。浩也没有钱,也没有强壮的身体去对抗那些坏学生。

他们是弱者。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他们是待宰的羔羊。

挫折接踵而至。或许是连续的高温加上过度劳累,那个周末,方浩病倒了。

起初只是咳嗽,方浩没当回事,吃了两颗成药继续工作。到了半夜,小宇被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惊醒。他爬起来,摸到客厅,发现方浩蜷缩在沙发上,浑身烫得像块炭,嘴里说着胡话。

「浩!浩!」小宇吓坏了。他拍打着方浩的脸,但方浩只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认不出人来。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住了小宇的心脏。这是他这辈子最害怕的事情——浩会死吗?如果浩死了,他就真的什麽都没有了。

「医院……要去医院……」小宇慌乱地跳下沙发,去翻方浩的钱包。

钱包里只有几张百元钞票和几张信用卡。小宇知道,这几张卡早就刷爆了,是用来拆东墙补西墙的。他拿着那几百块钱,手抖得厉害。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心机深沉的少年,他只是一个无助的十岁孩子。

他费力地把方浩扶起来,方浩沉重的身体压得他差点跪在地上。

「浩,坚持一下,我们去医院……」小宇咬着牙,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

从四楼把一个成年男人扶下去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好不容易挪到了门口,方浩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连带着小宇也摔了个狗吃屎。

「小宇……」方浩似乎清醒了一点,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别……别去医院……太贵了……」

「不行!你烧得很厉害!」小宇哭喊着。

「真的……别去……」方浩费力地抓住小宇的手,掌心滚烫,「去药局……买退烧药……还有消炎药……我睡一觉就好……听话……」

小宇看着方浩坚决的眼神,那是对金钱的恐惧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贫穷不仅剥夺了生活的尊严,也剥夺了生病的权利。

小宇抹了一把眼泪,把方浩拖回沙发上盖好被子,然後抓着钱冲出了门。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昏黄。小宇赤着脚穿着凉鞋,在柏油路上狂奔。最近的药局在两条街外。他跑得肺都要炸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浩。

药局的值班窗口亮着灯。小宇踮起脚尖,趴在窗口,气喘吁吁地说:「我要退烧药,最强的那种!还有消炎药!」

药师是个中年男人,狐疑地看着这个半夜独自跑出来的小孩:「小朋友,家里大人呢?这些药不能乱吃。」

「我爸生病了!他起不来!求求你卖给我!」小宇急得快要跪下了。

药师叹了口气,拿了几盒药出来:「这个效果好,但是比较贵,一盒要四百。这个便宜点,一百五,但是副作用大一点,胃会不舒服。」

小宇看着那两盒药,又看了看手里皱巴巴的三百块钱。那是方浩钱包里所有的现金。

屈辱。

这辈子没有这麽屈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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