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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白雾(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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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保财连滚带爬地蹽了,那背影活像条被开水浇了脊梁的土狗,转眼就消失在光秃秃的树杈子后头。

我哪有工夫管他。

心早就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着,狠狠拽向了西山那片黑黢黢的老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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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这时候才算真亮起来,可那光到了林子边儿上,就跟被什麽东西给吞了似的,软塌塌的,照不透里头半分。

林子边缘的枯草尖上挂着白霜,一根根支棱着,像死人僵直的手指头。

再往里,就是一片阴森森的丶浓得化不开的墨绿与深褐。

那些老树虬结的枝干,在暗淡的光里投下扭曲的影,互相交叠着,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瞅着就让人心里头发紧,喉咙发乾。

柳若云给的那缕寒气,这会儿起了作用。

我使劲眨了眨眼,眼眶里仿佛蒙了层薄冰,凉丝丝的。

再看那林子深处,景象就变了味儿。

那些盘根错节的阴影里,有什麽东西在缓缓流动,不是风,不是光,而是一种更黏稠丶更阴暗的玩意儿。

像墨汁滴进死水里,化开又聚拢,边缘晕染出灰败的颜色,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丶活物般的邪性。

隐约还能闻到一股味儿,不是草木腐烂的寻常气息,倒像是陈年的棺材板混着潮湿的香灰,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

「十三,当心点儿。」

黄大浪在我心里提醒,声音压得低,绷得紧,那股子油滑劲儿全没了。

「嗯。」

我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手心却已经沁出了冷汗。

我抬脚,试探着往林子深处走。

脚下的腐叶不知积了多少年,厚实得像烂棉絮,踩上去「噗嗤」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更深更软的陷落感,仿佛底下不是泥土,而是什麽活物的腔子。

每走一步,那声音都闷得人心头发慌,回音在死寂的林子里荡不开,直接沉进了地底似的。

老狗跟在我脚边,还是那副小奶狗的模样,可那双眼珠子,黑亮得吓人,像两丸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

耳朵竖得笔直,尖儿微微颤动,捕捉着每一丝风声草动。

鼻头湿漉漉的,不住地耸动。

越往里走,光线越是被层层剥去。

头顶上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子,张牙舞爪地交叉在一起,把本就稀薄的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些惨澹的丶灰蓝色的光斑,勉强勾勒出脚下模糊的路。

四下里静得可怕,连鸟叫虫鸣都绝了迹,只有我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还有心脏在耳朵眼里「咚咚」撞鼓的声音。

空气里的那股子怪味越来越浓了。

土腥气里混进了别的。

像是铁锈,又像是放久了的牲口血,隐隐约约,还有一丝甜得发腻的腐坏气息,像是夏天闷在罐子里烂掉的水果。

就在我全神贯注,几乎要被这死寂和异味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耳朵里,忽然钻进了一丝异响。

哼哼唧唧的。

又轻,又弱,断断续续。

不像人声,倒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咽气前,从破损的肺管子里往外挤的最后几丝气。

但那调子里,又分明夹杂着一种极力压抑的丶属于人的痛苦呜咽。

我猛地刹住脚,浑身的血「呼」一下,全涌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乾乾净净,手脚冰凉。

「爹?」

那声音飘飘忽忽,好像就在左边,被层层叠叠的树干和阴影挡着,辨不真切。我啥也顾不上了,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松开,猛地拔腿就朝那边冲!枯枝烂叶被踢得飞起,带起一股更浓郁的腐臭。

老狗「嗖」一下蹿到了我前头,速度快得只在昏暗的光线里留下一道灰影,喉咙里的低呜变成了急促的丶充满警告意味的咆哮。

没跑出十几步,绕过一棵歪脖子老椴树,我看见了。

树下那片被枯叶覆盖的空地上,蜷着一个人影。

那人面朝下趴着,身上的深蓝色棉袄。

那是我娘老早前给他絮的棉袄,针脚密实。

后背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从右肩斜贯到左腰。

灰白色的棉絮翻卷出来,浸透了黑红发褐的血,已经冻得硬邦邦,结着冰碴。棉袄下的皮肉暴露在外,是几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皮肉不是鲜红的,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边缘翻卷着,像被什麽钝器反覆撕扯过,又像是被极寒冻伤后溃烂的模样。

伤口周围,还凝结着一层薄薄的丶灰白色的霜状物。

「爹!」

我扑过去,膝盖重重砸在土上,却感觉不到疼。

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几乎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才轻轻把他翻过来。

是我爹,没错。

可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憨厚笑意的脸,此刻灰败得像灶膛里扒拉出来的冷灰,透着一股死气。

眼皮无力地耷拉着,眼窝深陷下去。嘴唇乾裂,泛着青紫色。

他脖颈侧面,赫然印着几道清晰的丶发青发黑的指痕,指印纤细得不似常人,深深嵌进皮肉里。

「爹!爹!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十三啊!」

我声音抖得厉害,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时断时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拉风箱似的丶令人心碎的嘶声。

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还有气儿!」

黄大浪的声音在我心里急促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快!想法子弄回去!这伤……不对劲,有阴毒!」

柳若云清冷的语调也罕见地透出一丝紧绷。

「先离开此地。此处阴秽之气已浸入他创口,正在蚕食生机。雾气将起,速退!」

雾气?

我悚然一惊,几乎是同时,一股没来由的丶深入骨髓的寒意猛地从四面八方涌来,比林子里原本的冷要邪门百倍!

还没等我抬头,四周的光线,毫无徵兆地,骤然暗了下去。

不是天阴了。

是雾。

白色的雾。

浓得如同倾倒的牛乳,又像无数惨白的冤魂汇聚成的实体,毫无徵兆地从地缝里丶从树干后丶从头顶每一根树枝的阴影里,疯狂地漫涌出来!

不是飘,是「喷」!是「爆」!

眨眼之间,铺天盖地的白,吞没了歪脖子椴树,吞没了枯叶地,吞没了我和爹,还有低吼着拱卫在旁的老狗。

三五步外,便只剩下一片翻滚的丶死寂的纯白。

刚才还能勉强辨认的树干丶草丛,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头顶那点可怜的丶灰蓝色的天光,被彻底隔绝,仿佛一瞬间从白昼跌进了混沌的噩梦里。

温度直线下降,寒气不再仅仅是冰冷,而变成了一种黏腻的丶带有实质重量的东西,带着浓郁的土腥气和一股更加清晰的丶如同烂蘑菇混合着陈旧坟土的味道,无孔不入地往衣服里钻,往皮肤里渗,冻得人牙齿格格打战。

每一次呼吸,冰冷的雾气灌入鼻腔丶喉咙,都带着那股子令人作呕的怪味,直冲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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