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崆穴来风(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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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第五卷 崆穴来风 第37章 君子不器</title></head><body>
<h3 id=」heading_id_3」>第37章 君子不器</h3>
昆仑八十五年冬,十一月
院子里还堆着昨夜的残雪,挂在屋檐下的冰柱摇摇欲坠。眉清目朗的白衣青年脸上染着一抹酡红,现在不过辰时,他已有微醺之意。青年把几根枯枝摆成纵横交错的几个井字形,又从身后书堆中抽出几本书,撕成两半,塞在井字的空隙中。那堆书约摸有四五十本,看封皮似乎是同一套。青年拾起地上的酒壶,将酒洒在柴堆上,点起火摺子。
大火熊熊烧着,黑烟带着股酒香,引来院外的行人侧目。他们看向大院,只是摇头叹气,几名披着银色披肩的武夫见了,露出讪笑神情。
青年又喝了口酒,蹲下,拿起剩下的书,几页几页撕下,扔入火堆中,撕完一本又一本,这才烧了近半。一名中年男子走来,见他在烧书,快步上前将他推倒,骂道:「一大早,又发什麽毛病!这些书不要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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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道:「又不能给人看,烧了算了。」
中年人骂道:「你吵着要写书,你哥花了银子请人印,你又烧掉,不白烧了银子?你丶你当银子天上掉的?败家,真是败家!」说着就要扑灭火堆。
青年怕伤着他,拉着他手道:「爹,小心。」
忽地,一阵风吹来,黑烟把中年人呛得眼泪鼻涕齐流,他不禁又破口大骂道:「就不该让你读书,读成痴儿!快提水来灭火!」
青年应了声好,一转头,把剩下的二十几本都丢进火里。中年人骂道:「你这孩子怎麽不听话!这都是钱,钱啊!唉……」
听到吵闹声,几名青年男女也来到院里,见父亲发脾气,上前劝道:「爹,又怎麽了?」一名留着两撇短须的青年皱眉问道:「若善,你干嘛呢?」
「不能卖的东西,放着占地方。」名叫若善的青年男子答道,「还有多少?一并烧了吧。」
另一名白净青年捏着鼻子问:「大清早的,你喝酒了?」
短须青年显是动了怒,愠道:「秀娘,家里还有几本?一并搬出来让他烧!」
那名唤秀娘的妇女应了一声,却没动,只道:「这都是小叔的心血……」短须青年骂道:「让他烧!烧完让他死了这条心!」又喝叱青年道,「你要烧自己的心血我不管,大白天喝酒,你这是不长进!你要把自己给废了,那就没用了!」又转头对妻子道,「秀娘,还愣在这干嘛?带人去搬书啊!」
青年默不作声,过了会,秀娘领着下人搬来成捆书籍,约有三四百本。中年男子嚷道:「怎麽都烧了?都是钱印的!唉,糟蹋!别烧,拿去包油条也不浪费!」短须青年拉住父亲道:「爹,文家不缺这点银子。」又对文若善道,「让你一并烧了,烧完了去塾里,别让孩子等!记得洗过澡再去,一身酒臭!」
他拉着父亲丶妻子和兄弟回到屋内,只留下文若善一人看着大火。文若善一本接着一本将书投入火中,烧着烧着,眼眶泛红,不禁自嘲般苦笑起来……
※
「君子不器。器,是器具的意思,意指专用。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君子不是器具,不能只有一种用途,拘泥于一才一艺,把自己给限制住了,需得博闻广洽,多才多艺;也不能成为别人的工具,为别人所利用。」文若善说着。学童们正襟危坐,也不知是在认真听课还是早神游物外。他瞥见一人眼睛半阖半睁,频频点头,喊道:「子冠!」
那打瞌睡的学童连忙起身,喊了声「老师」,文若善问道:「刚才说君子不器,这是什麽意思?」
子冠瞠目结舌,答道:「君子不气……君子不气……意思是,君子,要品德好,涵养好,不随便乱发脾气,遇到不顺心的,也要……呃,也要有涵养,例如……例如……」他见文若善皱起眉头,连忙说道,「例如老师发问,学生答错了,老师是君子,老师不生气,这就叫君子不气。」
其馀学童哈哈大笑,文若善也不禁莞尔,说道:「你倒是聪明,懂得临机应变。」说着敲了一下他的额头,「这是罚你上课打瞌睡。」又讲解了一遍君子不器的意思。子冠虽然听懂了,又忍不住问老师:「老师,你说君子不要成为别人的工具,不要被人利用,可我们学这个,当了君子,谁要用我们?」
文若善一愣。这世道,读书人的出路少了许多。
又有学童发问:「我瞧书上说以前有种东西叫科举,读书人可以考官做,现在读书有什麽用?」
文若善道:「读书不是为了做官,当君子也不是为了做官。且不论这个,现在九大家虽然没科举,门派地方上还是有用得着读书人的地方,写字丶告状,算帐,每个门派都有师爷,用得着读书人的地方很多。再说,读了书,学了诗文,就比别人多懂些道理,多点风雅。」
他嘴里虽这样说,心里却想,纵然学了许多,抱着匡世之才却无处用武,朱泙漫学屠龙之技,又有何用?不由得闷了,说道:「开卷。」
学童们纷纷翻开书本,文若善道:「《伦语》第二章,《为政篇》,念。」
他想起父亲早上说的,就不该让自己念书,念成了痴儿,确实,现在念什麽四书五经都不如练一套伏虎拳有出路。虽说九大家要掌政务还是需要读书人,没有科举反倒专才专用,让四书五经成为风雅之物,读来学点做人的道理,这不是坏事。听说前朝的官很多就是读了死书,才会差点被蛮族给灭了,但自己绝不是念死书的人。居安思危,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都不是死道理。
他叹了口气,在学童的吟诵声中见到学堂外站着一名与自己年纪相若的年轻人。
那人一身剪裁合身的淡青袍子,披着一袭羊裘。面容俊秀,一双眼半阖着,却是炯炯有神,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看着和蔼可亲,却不知怎地有种疏远感。他就站在学堂外不远处一株桃树下,不过几丈开外的距离,因着这笑容,恍惚间那人却站在几里外似的,竟叫人分不清远近。
文若善定了定神,再细看时,那穿着淡青袍子的公子似乎觉得自己打扰了授课,往街上走去。
「夫子?」一个童稚的声音把文若善的神思唤回课堂上,他转过头,一名学童问,「《为政篇》念完了,要念下一篇吗?」
「不了。」文若善道,「上午你们练字,老师出去一下。」
「老师又要去喝酒了?」方才打瞌睡的子冠笑道。
「别胡说!」文若善板起脸道,「再胡说,罚你抄书!」
子冠吐了吐舌头,忙取出文房四宝,学童们各自开始磨墨。
文若善步出学堂,向着那青衣公子离去的方向望去,雪地上犹有足迹。他迟疑着要不要追上去,忽听一个声音嘲笑道:「这不是文大才子吗?我们的天水才子文哥哥!」
他嫌恶地回过头去。他认得这人,这人名叫杜猛,是他对街的邻居,自小便拜入崆峒辖内的奔雷堂,此刻冬衣外披着件银色短披肩,那是铁剑银卫的标记。
「文哥哥怎麽不在课堂上教书?开小差?」杜猛笑道,「你不是常说天下要乱,蛮族要来?你不认真带几个弟子,以后蛮族打来了,没有师爷替我们发檄文,送讯传信,岂不是要一败涂地?」
文若善道:「我是错的,天佑崆峒,天佑天下,没什麽不好。」
「就你们读书人爱吓人,唯恐天下不乱!」杜猛啐了一口,说道,「我堂弟在你塾里念书,你好好教,教些有用的,别把你那傻气也教他了!」
「与他计较什麽呢?」文若善想着,微笑道:「是。」杜猛见他微笑,觉得自己被瞧不起了,想再寻话刺他,道:「你们文家这麽有家底,你还做什麽教书先生?回家当米虫,给你父兄养着吧!」说完径自离去。
文若善并不生气,他最大的脾气早没了。他回头看了看,方才的青衣公子早已不知去向。他想着自己找那公子也不知要干嘛,又回头看了私塾里的学童,见他们正奋笔疾书,那个爱偷懒的子冠正斜眼偷觑他,料是等他一走便要溜出去玩耍。
也罢,让他们玩玩吧。这些四书五经又有何用?还不如学些实际的技能方能济世。世道不同了,执着于这些不切实际的做啥?他寻思着许久未买书了,早上才烧了上百本,书坊就在附近,不如去找些书来看看,遇着好书,买回来教学生,也好过这些「死书」。
他信步走至书坊,却见方才那名青衣公子正与书坊老板说话。只听那人问道:「这也没有吗?」
书坊老板说道:「《陇舆山记》确实只有上册,没下册。」
听到这书名,文若善心中一动,闪身到街角,听那青衣公子与书坊老板对话。那青衣公子接着问:「这《山纪》上册只写了陇南山川人物,下册合当写陇北,我遍寻不得,特地来天水找这本书,若这里也没有,哪里会有?」
书坊老板道:「这书被禁了,二爷不让出,都退回去了。」
青衣公子问道:「禁了?为何?」
书坊老板道:「胡说八道,危言耸听,就被禁了。」
青衣公子又问:「怎麽胡说八道,危言耸听?」
书坊老板道:「大抵是说天下大乱,崆峒不能自安之类。对了,他还异想天开,说蛮族挖了条地道,可能有几十里长,从关外挖进来,通到我们关内,你说,有趣不有趣?」说着哈大笑。
那青衣公子道:「是很有趣。」
文若善听了这话,心里颇不是滋味,转身就走,又不知要去哪。回私塾?没上课的心情,天寒地冻,不如再去酒肆喝上两杯暖身,只是哥哥知道又要骂。可骂便骂了,自己往后还能做什麽?娶妻生子,在私塾中当一辈子教书先生,或者再陪哥哥去经商,在天下大乱前攒点积蓄,等着熬过这场大祸?若只能这样,那还是趁着现在能醉,多喝几杯吧。
他到了酒肆,叫了壶白干,喝了两杯,一股暖意从胸腹之间升起。他松开领口,大哥送他那柄象牙摺扇掉在地上,他俯身捡起,系回腰间。一抬头,偏生这麽巧,方才那名青衣公子也来到。那公子见着他,两人第二回打了照面,却见那公子走到他面前,问道:「相逢有缘,公子介意搭个伴吗?」
接二连三遇到,文若善也觉趣,于是道:「请坐。请问公子大名?」
「敝姓谢,谢孤白。」那青衣人微笑着,却有些疏远,「『天光初亮,其色孤白』的谢孤白。」
「这名字有意思,天光初亮,其色孤白,先生是自诩照亮黑暗的第一道曙光吗?」
「天还没黑,见不着曙光。」谢孤白道,「得等天黑了,才会有人等着天亮。」
文若善心中一动,觉得他话中有话,似乎隐喻什麽,见他出言不俗,于是道:「谢公子请坐。」
谢孤白坐下,问道:「才正午就喝酒?先生看起来不像贪杯之人。」
「天气太冷,暖暖身。」文若善问,「刚才学堂外,先生为何盯着在下看?」
「那扇子。」谢孤白指着文若善腰间扇子,「腊月天,有些不合时宜,不由得在意。」
「家兄所赠,随身带着。」文若善自嘲道,「每逢入冬,便与我同病相怜。」
只是扇子还能等到盛暑,自己却被困在这风雪中了。
「那是白象牙制成的,私塾的束修只怕三年也买不起。上面绘了什麽?」
「什麽也没有。」文若善打开象牙摺扇,一片轻匀细腻,洁白纯粹。他举起扇子,对着远方,这白又与雪天相连,真可谓「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乾净」。
「如此良材,可惜了。」谢孤白道。
文若善心中又是一动,收起摺扇,挂回腰间,道:「我是想,象牙乃恒久之物,无论请谁画上两笔,终究要褪色,倒不如保持本色,才见恒久。」
「象牙质美,但无论多恒久,只是贵重。寻得国手妙笔绘上两笔,相得益彰,方足传世。」
匹配得起这象牙的国手吗?还是算了吧。文若善心想。一时没有说话。谢孤白见他不回话,道:「是在下唐突了。尚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在下姓文。」文若善道,「文若善。」
「天水才子文若善?」谢孤白似是有些惊讶。文若善却道:「先生怕是早猜着了,才会找我攀谈吧?」
「也不算猜着,直觉罢了。」谢孤白道,「我打听过《陇舆山记》的作者,知道《陇舆山记》下册被禁,又看先生年纪身份都相符,出身富贵却在私塾教书,非贪杯之人却在白天浇愁,便有点疑心,上来问问,不想一碰就着。这下好,敢问先生,是否收有《陇舆山记》下册?」
「你来得不巧,今早才全烧光了。」说到这,文若善又斟了杯酒喝下。
文家在天水小有名望,虽称不上豪门巨富,但数代积累,也有规模。文若善自小喜欢读书,这已不是科举功名的年代,读书多为了识字记帐,毕竟人要读书就得用脑袋,脑子用得勤,思路就灵活。他两位哥哥也读书,但唯有他最认真勤奋,天分也高。文若善深信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十六岁起就与父兄一同远行经商,把所见所得记载下来,遇有疑惑便详查深究,写了一本《陇舆山记》,记载甘肃南方地形风土人物等等。文家有钱,他自行印刷出书,颇受好评,得了个「天水才子」的称号。他得了激励,又写了第二本书,却不料被禁。
文若善大受打击,提不起精神做生意,以他家底,去门派当师爷也兴味索然,他父兄怕他懒,盖了间私塾让他授课,就这样过了一年有馀。文若善本还存着一丝希望,派人多次询问崆峒都得不到答覆,知道无望,只得看破,于是把书全烧了。
「一本也没留下?总有样本吧?」谢孤白问。
「都烧了,不能给人看的玩意,留着干嘛?」
「这就奇了。」谢孤白道,「《陇舆山记》记载甘肃南方地形人文,批注甚详,先生才高八斗,谢某甚是佩服。这书在西北一代流传极广,下册怎会不能给人看呢?」
「我在书里写了几句风言风语,二爷觉得瞎扯,于是禁了。」
「二爷人在昆仑,也看着这书了?」谢孤白问道。
「二爷看没看过不重要,崆峒禁了就是二爷禁了,管他是二爷手下哪个师爷的意见,都是这个道理。」
「文公子在书中写了什麽风言风语?」谢孤白问。
「我到了边界,见城墙绕山而走,波澜起伏,壮阔非常,铁剑银卫监视严密,听说二十几年前还有蛮族试图偷越边城,这几年却少见萨族信徒。却又差不多这时开始,边界周围多了许多路人无辜遇害,说是盗匪,却找不着凶手,更有尸体或者脸孔被打得稀烂,面目模糊不能辨认,或者被烧成焦尸,总之,这些案子最后都打成了悬案。」
「我怀疑蛮族可能偷挖了一条地道,从关外进入关内,所以少犯边关,这些尸体可能是他们所为。又写道,唐门丶华山丶青城丶点苍丶衡山丶丐帮这十年来滥发侠名状,恐怕别有居心,长此以往,天下必乱,建议昆仑共议让九大家管辖侠名状,莫使一方势力坐大,容易生乱。」
「这书全收回来了?」谢孤白问。
「二爷禁了后,收回九成,还有几本在外。」
谢孤白沉思半晌,说道:「先生有见地,这几句话说得有理。」
「有理?」文若善哈哈大笑,「我写《陇舆山记》,得了个『天水才子』的称号,等我写完下册,也得了个新称号,叫『天水疯子』。你说有理,莫不是安慰我?」
「先生想要争口气?」谢孤白问,「大丈夫有志难伸,受人误解,胸中块垒不平,抑郁难解也属寻常。」
「我才不管这些。」文若善道,「昆仑共议后九十多年太平,除了少嵩之争丶汾阳夜袭几件大事,就只有些不痛不痒的小争执,现今当然无人信我。我写这书不是为了危言耸听,是担心这天下……」他皱起眉头,「我知道我是对的,但没人信。积蓄越久,越是危险,若九大家内讧,边关又告急,重演百年前蛮族入关铁骑屠城的惨剧,将又是生灵涂炭。」
谢孤白道:「先生心系天下,怎不做些什麽?」
文若善道:「我能做什麽?书都被禁了,崆峒有谁会信我?」
谢孤白道:「先生希望怎样的结果?找着这密道?」
文若善道:「这密道定然非常隐密,我不会武,找着了只怕也难回报。崆峒有铁剑银卫,只要在边关细查,或者循着线索找到奸细,总能有所斩获,但是……唉……」他叹了口气,默然不语。
谢孤白望向酒肆外,问道:「要是能找着奸细,就表示蛮族能越过边关而来,密道之事便可信了吧?」
文若善道:「奸细可能早已离开甘肃,天下之大,怎麽找?」
谢孤白道:「崆峒守着边关,从密道过来的奸细无论多少,总会留些在甘肃的。」
文若善道:「听公子这麽说,你有办法?」
「办法是有,但得冒险。」谢孤白道,「我若能帮你证明,你复写一本《陇舆山记》下册让我拜读如何?」
文若善哈哈笑道:「这有何难!你准备怎麽做?」
「我说了,你得冒险。」谢孤白道,「还有,你得戒酒,真成了酒鬼,辜负你一身才学。」
这人竟好像真有把握?文若善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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