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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卧薪引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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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啼声唤醒杨衍,天还未大明,阴沉的微光从窗外透入,昨晚的梦境很杂,他梦到萨神丶明兄弟丶景风丶达珂跟王红,他还梦到希利德格跟塔克,醒来后,那些梦境如烟消散,串都串不着一起,他忽地想到今天的梦境里似乎没有关内的人。

大抵是因为现在最烦人的事都在关外。

他起身更衣,将那件闷热的大斗篷披上身,将脸紧紧遮住,他原本拒绝艾德小祭让出房间,但后来为了就近看顾李景风,他还是在这里留宿,艾德小祭为他找来最柔软的床垫铺床,青驼山部落位在通往苏玛与阿突列的要道上,商路为这小村庄带来富庶,墙上有幅价值不菲,来自苏玛巴都的发编「出多索图」。

杨衍在奈布巴都就见过不少发编,能收藏进祭司院的当然都是妙品,他万分佩服这种只靠着少少的几种发色,就能编出各种斑斓色彩的技艺,瞧,天火陨落的赤红,浓烟滚滚的灰黑,逃难者泛黄且苍白的脸色,以及圣衍那婆多的稳重前行,追随者的坚定目光,都在图中表露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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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他会觉得自己永远只差一步,在武当山,他差一杯茶,在昆仑宫,他只差一刀,在亚里恩宫时,他差点将希利德格扳倒,到了祭司院他就只差一场胜仗,他总在终点前绊上一跤,爬起来时,路就更远了。

他觉得他离誓火神卷也只差一步,他迫不及待想要知道这武功的威力,古尔萨司说的火焰缠绕,烈焰焚城的功夫到底是怎样的功夫,但当他走过二重十一关,却又在最后的关卡前绊倒了。

真让人愤怒!

来到李景风的房间,他伸长脖子往里头望去,景风睡得很沉。「侍卫长好些了吗?」他问勒夫。

「大夫说只要休养足够,不会有事。」勒夫回答,「伤口已经止血,侍卫长会发烧,但他内功深厚,恢复会很快。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你回房间休息,换贾斯来看管。」杨衍拍拍勒夫的肩膀,没有打扰李景风休息,

走到前院,灰蒙蒙的空气带着寒意,阳光还没爬过屋顶,仅在檐角上露出微弱金光,会是个好天气,应该吧,杨衍心想,墙外传来喀拉拉的车轮声。

「贾斯!我要出去走走。」

来到门外,街道上的扳车一辆接着一辆,几乎看不到尽头,垂泪的妇女与茫然的孩童坐在车上紧紧抱着他们少数的值钱的事物,而男人背着大木箱子跟在车旁步行,拉车的骆驼跟驴子安静无语,所有的粮食都必须被留下,每个人只许带走三斤稞饼丶一斤腌菜跟半斤骆驼肉乾,交头接耳的低语始终没停下,杨衍凝神细听,多数是对阿突列的咒骂,对战士的抱怨与愤怒,百姓脸上都带着哀凄与恐惧,他们被迫离开家乡,而且回来时不能保证安好。即便杨衍答应战争过后会给他们赔偿,但大家都知道绝对不可能回复旧观。

坏掉的东西就算修好了,也不会跟以前一样。

一辆马车喀拉拉从街道中经过,蛮横的挤开扳车,但还是被人潮困住,车夫挥动马鞭大声喝叱着要周围让路。

「把那台车拦下来。」杨衍吩咐勒夫,「告诉艾德,直到确认所有人离开后,才能让这家人离开,但是他的仆人与奴隶可以先走。」

一名战士走近,「艾德小祭听说您起床了,已经准备好早饭,您要等谁一起用餐吗?」

「史尔森主祭昨晚什麽时候休息?」

「我不知道。」战士回答,「但子夜时还看见他在指挥部队。」

「那我等他,让他睡饱,我不要一个脑袋不清楚的主祭替我指挥军队。」杨衍说道,「我要去营寨巡视。」

史尔森还是有些本事,百姓撤退井井有条,在部落的东边清出一条方便队伍进入部落的通道。离开村庄,远远望去,青驼山的居民宛如一条蜿蜒的蚂蚁列队。

有人离开,也有人回来。

南面来了一支面容疲惫的三十几人小队,甲衣脏污不堪,有几人仅能依靠队友搀扶着,还用一副担架抬着他们的战友。

杨衍示意巡逻守卫安静,他不想打扰战士们休息,由于帐篷不足,战士们挤在拥挤的帐篷里,超过一半的战士不是躺在帐篷中间,就是躺在外头的道路上,关外气候变化大,白天酷热,夜晚却寒冷,战士们依靠仅有简单的毛毯御寒,个个精神萎靡,眼眶泛着血丝。

他听到细微的哀鸣声从稍远处传来,那儿是伤兵营,他们在帐篷里哀鸣,杨衍走了进去。

「参见神子。」大夫们恭敬行礼,伤兵营占了一大片空地。

「不要再叫了。」杨衍听到斥责的声音,「神子来看你们了。」

「不要对英勇负伤的战士大呼小叫。」杨衍向前走去,一名战士脸被削掉一块,粉红色的肌肤下可以见到隐约的细微白骨,另一名战士断了一只手臂,有名战士身上仅盖着条毛毯,看不出身上的伤势,只是不住呻吟。

「你受了什麽伤?」他弯下腰询问。

「胸口……」受伤的战士虚弱地回答,杨衍轻轻掀开毛毯,一条从左胸贯穿到右胸的细长疤痕裸露在外。

「为什麽不为他包扎伤口?」杨衍质问大夫。

「裹伤用的布料不够。」大夫恭敬地回答,「金创药也快要不够了。」

杨衍皱起眉头,「部落里面有很多布料。」

「我们不能用那些布料。」大夫说道,「古尔萨司有下过令,战士们不能随意取用百姓的财产,否则是死刑。」

如果有馀裕的时候,这当然是爱民的军规,但现在可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的时节,杨衍对那受伤的战士说道:「勇敢的战士,父神会赐福与你。」

「他能痊愈吗?」离开伤兵营时,杨衍问了大夫。

「很难,他失血过多,实际上,神子,你可以很轻易地判断哪些人还有救,哪些人则已经没有希望。」

「怎麽分辨?」

「如果没有毛毯,但有包裹纱布,那是一定能存活的战士,我们会优先治疗脸或者胸口受伤不重的伤患,伤着手臂则会看情况。最好是能够立刻重回战场的。」 大夫恭敬地回答。

「如果是脚受伤呢?」

「对上阿突列,大部分活着的战士伤口都集中在上半身,因为伤着脚都得死在战场上。」大夫说道,「如果伤得很重的战士,我们会给他毛毯,但不会给他伤药,我们得减少浪费。」

为伤患上药怎麽能说是浪费!

「他们都是我的子民,应该全力救治。」

「就算有足够的伤药也没有这麽多大夫。」大夫恭敬地回答,「我们应该留下一些姑娘,她们至少能帮忙照顾伤者。」

「我明白了。」杨衍转头望着伤兵营,这里有上百个营帐,躺着上千名伤者,至少会有两成死去,而且大多数不能再上战场。

艾德为他准备丰盛的早饭,一大碗羊肉汤,小麦精制的面饼又白又酥,一只全鸡丶一大块软嫩的牛肉,两盘蔬菜跟一盘用胡椒调味的酱汁。

史尔森有明显的黑眼圈。

「这些东西太好了。」杨衍没有伸手取肉,转头问侍立一旁的艾德,「我们的战士有这麽精细的调味吗?」

「当然没有。」艾德小祭回答,「但他们有足够的食物。」

「把这些食物准备一份送去给侍卫长,然后为我准备一份战士的食物。」

「战士的食物也有分阶级。」史尔森放下割肉刀,「神子,你要大队长的食物,小队长的食物丶冲锋队长的食物,还是普通战士的食物?」

「就用普通战士的食物。」

「那麽我将无以自处,神子,我能吃这麽好的东西吗?」史尔森道,「如果我与神子吃一样的食物,那麽大队长他们能安心享用牛肉跟麦饼吗?小队长的羊肉饼与葱段也就不再美味,他们是队伍的领导者,我们需要尊卑之分。」

「我不喜欢尊卑之分。」杨衍道,「当我的战士受苦,我希望跟他们一起吃苦。」

「我相信您这份心意,但表达的方式不对。」史尔森语气恭敬,但态度强硬,「战士们最大的希望是凯旋回家,而不是神子您吃了什麽。」

杨衍早就察觉他与史尔森之间的矛盾,这位主祭对于自己的许多举措无法理解,而自己也认为他不是个非常优秀的领军者。

「史尔森——」杨衍提高了语气,「你认为我会打输这场战争?」看来在他多次稳重的战略与建议都被拒绝后,史尔森压抑许久的不满也终于要爆发了,上次的战败后他已经严重表达不满。

「神子,与士卒齐心很重要,但不应该表现在食物上,我承认这方法时常有用,但不是现在,因为我们最大的危机,就是我们没有真正走到死路上。像是腐败的食物,是一点一点地吞噬着。」

杨衍压下怒气,深吸一口气,道,「现在战士们在伤兵营受苦,有些人甚至用不上金创药在等死,他们在树下野营,只有一件薄被,我们的士气低落,难道还不是最惨的时候?」

「当然不是!败兵都回来了,昨天我们才成功拖延了阿突列巴都,这也鼓舞了士气,神子,真正的惨状,逃兵只会越来越多,也不会有太多伤兵,因为当所有战士都认为自身难保,他们就无能扶持同伴,您觉得不是每个伤兵都有金创药是一件惨事,实际上能选择就不算惨,真正的危险,萨神在上,您听说过萨尔哈金在狂风原受困的事吗?那时没有金创药的问题,因为根本就没有药,没有食物,也没有能回来的逃兵,我们现在在粮仓附近,仓库里还有足够的粮食。我们重整旗鼓准备下一战,离绝望太远了。」史尔森像是要把所有的不满宣泄出来,他的语气恭敬,但内容却犀利。

「但这就是最大的危险。哀兵必胜,如果我们在绝境,我们还能……用盲猡的话来说,背水一战,但现在我们没到那个境地,因此战士们没有必死的决心。我们的战败非常可能用弃守处理,对于战士而言,您跟他吃一样的东西没有意义,他更像表演,因为当您遇到危险时,我们势必得保护您,您依然是我们当中最重要的一个。」

「只有真正的颓危时,才需要您与将士们共患难。你们吃一样的东西,是因为没有其他东西可吃,您跟着他们露宿,是因为您不要我们花费心力去为您搭建帐篷。而不是在我们有馀裕的时候,当所有的大队长丶小队长,所有带队的领导都一起受苦时,他们会问自己一件事,到底他们经历这麽多竞争,终于爬上这个位置时,是为了享受跟普通战士一样的待遇吗?你会让所有领导都难以自安,神子,我们不需要装模作样。」

杨衍勃然大怒,沉声道:「史尔森主祭,你觉得我只是个无知的孩子,装模作样地想与战士同甘苦。」

「我相信神子有这份怜悯,但在战士们眼中看来,未必是真心。」史尔森道,「如果是古尔萨司在这,我们早就取得胜利。」

「因为你们不相信我!」杨衍怒道,「你们不相信我能为你们带来胜利!你们无法像阿突列对达珂那样信任!因为我不在前线冲锋!」

「您不需要像达珂那个疯婆子一样犯险,古尔萨司也不会。那是在下该做的事,神子,您并不相信我们,不,除了侍卫长跟亲卫队之外,您不相信我们其他所有人。」

「因为你的信仰不够!」杨衍怒道,「你怀疑神子,但侍卫长不同,他有信心,才能击退达珂,萨神在上,你们能平安在这歇息,是因为他的料敌机先跟英勇作战。」

「我要对侍卫长道歉,他明智地判断敌人的追兵,而且为我们争取到宝贵的时间,我问过勒夫,他认为达珂为了打败侍卫长也付出代价,他受了不轻的伤,可能是旧患发作,但这不是您不信任我们的理由。」

史尔森是真的豁出去了,也能看出他对这一战的悲观。

「我们想问的是为什麽您要把我们置于险地之中,这些大队长们也懂作战,他们不知道我们为什麽要这麽冒险地作战?我们明明有更好的战斗方式。您至今没有解释,我们为何选择在没有遮蔽跟对方擅长的地形作战。」

「我有我的考虑,不用向你们解释。」

「如果胜利的话,那就不需要解释。」史尔森道,「我们的士气为什麽会渐渐低落?因为我们一直没有取得胜利。阿突列相信达珂恢复后会为他们带来胜利,而我们却深陷怀疑,神子,这就是我们失败的理由。」

杨衍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跟史尔森之间没有信任……而他不可能带着不信任自己的人打下一场艰苦的战斗。他对史尔森缄默,史尔森因为对神子的敬畏,同样对他缄默。在史尔森与这些将领眼中,自己就是个不知兵法,莽撞的傻子。

缄默,或者说沉默,这番话过后,两人静默许久,史尔森犹豫着,躬身道:「是在下失礼了。」

杨衍挥挥手,或许把话说清楚会更好,他问:「有多少人回到队伍了?」

「两千人左右,现在人数是最多的时候,这几天没有回来,之后会回来的人就不多了。」

杨衍点点头,又问:「斥候有消息吗?」

「阿突列没有撤退,他们留在营帐,而且没有继续进兵的打算。」史尔森一顿,接着道,「我们不清楚达珂的伤势,但至少要休养几天。」

「百姓们几时能撤退完毕,能赶在达珂发动下一次进攻吗?我不希望波及到他们。」

「两天到三天,神子不用担心这些百姓。当我们撤退来此时,他们就注定受到波及,让他们撤退或许是件好事,当我们败退时,他们就注定保不住自己的财产。」

「而这,是我的过失。」杨衍苦笑,接着道,「史尔森主祭,不要讨论撤退的事,你昨天说过他们会放火,逼我们出去应战。」

「然后践踏过我们的尸体。」史尔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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