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玉损香消(2 / 2)
朱门殇的日子并不安好。
打从跟唐绝艳回到灌县,朱门殇在唐门就越住越尴尬。其实他早该想到会是这处境了,偏生留恋温柔乡,不知怎地,每回碰上了唐绝艳,他脑袋就犯迷糊。
其实也不是不知怎地,他自己很清楚原因,总之就是得犯迷糊。
跟着唐门船只回到灌县,他比第一次来时还紧张,进了阔别几年的大院,想起刑堂还心有馀悸。唐绝艳领着他来到一处院落,指着屋子道:「你以后就住这。我要去见太婆,晚些会有人来打扫,你明日去工堂报到,那儿有你的活干。」
「合着你是找我来帮着制药的?」朱门殇抱怨。
「唐门不养闲人。」唐绝艳丢下这句话就走了,此后几天再也没见,倒是来了几个丫鬟服侍,除了日常三餐有人送,也没人搭理他。
第二天,朱门殇睡到中午才去工堂,见着了熟人唐柳,当初在唐门就是这人刑囚自己,后来这人被文若善说服,倒戈唐绝艳,算是站对了边。
朱门殇打了声招呼,问道:「要我干什麽?」
唐柳见着朱门殇也是一脸尴尬,道:「外坊制解药丶金创药等伤病药物,正合朱大夫所长。」
「不让我进内坊?」朱门殇问,「觉得我是大夫,弄不了毒药?」
「老夫人没说可以。」
「老夫人也没说不行吧?」朱门殇道,「得了,带我去外坊吧,我总得知道在哪儿干活。」
外坊制作解药,朱门殇见约莫五六十名药师正在里头研磨配药,唐柳带他进去,这些人只抬头看了一眼,就又各自埋首苦干。
朱门殇走了一圈,问道,「你们配的是什麽的解药?」
「不见天,外用,用箭泡过,能晕眩致盲。」
见血封喉的毒药很稀少,能大量生产,附着在兵器上麻痹敌人的毒药更实用,虽然多半对高手无效,但足以让已方占优。
「这玩意需要解药?」朱门殇疑惑,「不是歇息够了就能恢复?」
「不需要解药,可内坊做这不见天,屋子里都是药粉毒气,得先服过解药才能干活。」
「那我要干嘛?」
「随意找些事做,实在没事可做,坐着也行。」
朱门殇不置可否,走了一圈又回来,问道:「有没有不见天的药方?给我瞧瞧。」
「做什麽?」唐柳皱眉,「内坊药方不外流。」
「我得知道是啥样的毒药,才好配解药。」
「这解药方子用了几十年,是个好方子,你照做就是。」
朱门殇知道唐柳不信自己,只道:「拿些药粉给我看看也行。」
唐柳派人取药,没多久,一名弟子抱着一小缸毒水进来。那毒水呈黄绿色,略黏稠,味道刺鼻,朱门殇用手指沾了点放在鼻前一嗅,闻着就晕,难怪需要解药才能干活。
「地黄换白芍,桑皮换紫荆,拿掉麦冬,没什麽屁用,纯浪费银两。」
「朱大夫,您是大夫,可咱们唐门以毒闻名,累代下来,几百个前辈过手,咱们的药方都是千锤百炼的。」
「你那几百个前辈都是做毒药的,有没有干过大夫的?」
「药毒不分家,是药三分毒,配解药的当然都是大夫。」
「那就是他们大夫干得不够久,试过的药不够多。他们是照着药性解毒,不是照着人解。」朱门殇用手巾将手指擦拭乾净,道,「我今天就干这活,走了,过两天再来看看。」
他说走就走,连自个都觉得潇洒,可惜没潇洒太久。唐门太大了,没人带路,没过两个院落就迷了路,撞着个把国字长在脸上的壮汉。
「你是什麽人?」壮汉皱眉问道,「鬼鬼祟祟的到处乱走,想干什麽?」
你才鬼鬼祟祟!朱门殇腹诽,一面吊儿郎当地答道:「我是二姑娘的朋友,刚从工坊出来,迷路了。」
「柳堂主就这麽让你乱走?」壮汉又紧了紧眉头,招来两个人,「送朱大夫回去。」
「不用,我才刚来,想认认路。」朱门殇当即抗议。总不好在这住着,要去哪都不知道吧?搁那院里都见不着外头的围墙。
「朱大夫,我是在吩咐我的手下,不是在跟你说话。」壮汉话语气礼貌而强硬,朱门殇摸摸鼻子,只得乖乖被送回院落。
这他娘的算是被软禁了?他摸不着头绪。
与唐绝艳三天不见,脑子清楚多了,朱门殇躺在床上想。往后的日子要怎麽过,难不成唐绝艳打算招赘自己?然后呢?当唐门的驸马,以后就一直住这?
他素来漂泊惯了,直到在青城住了几年才稍微有落了根的模样,当时也没下决心在青城落根,现在反倒要进唐门?再说了,以唐绝艳的性子,很难想像跟她拜堂成亲的样子,这事越想越不对劲。在青城时,他还能在慈心馆行医,偶而才进内城见沈玉倾,顺便替谢孤白看病,除了沈家人住的长生殿是内殿,其他地方由得他随意走动,可到了唐门,除了这院落跟工坊,好像哪也不能去。
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金屋藏娇?等问过侍女,得知这院落以前住的是唐绝一名姓温的妾室后,朱门殇更郁闷了,总感觉自己上了个天大的当。
两天后,朱门殇才见着唐绝艳。「柳叔说你的新药方很好。」唐绝艳坐在床边,招招手,「坐那麽远干嘛,过来,坐我腿上。」
慢,这话听着耳熟,可说话的人是不是反了?话虽如此,朱门殇还是乖乖走到唐绝艳身边。
「新药方能省不少银子。」唐绝艳将他拉到腿上坐好,右手绕过脖子搭在他肩膀上,「我吩咐柳叔往后把各式药方都给你瞧过,你能改就改。」
「就这样?不让我进内坊?」
「你想做毒药?」唐绝艳笑道,「你能替我改好毒药方子?」
「上回来没见着,想长见识。」朱门殇不想帮唐门制作毒药,只是好奇。
「内坊是机密。不用急,乖乖住个几年,我就能带你去看内坊。」
这话也越听越不对味,怎麽这麽像魏袭侯哄姑娘时说的?
「我就这麽住在唐门?」朱门殇道,「总觉得像个外人。」
唐绝艳呵呵笑道:「难不成你还想要个名分?」
朱门殇哑口无言,只得道:「我没这麽说,你想怎地就怎地吧。」
「嗯。」唐绝艳推开朱门殇,站起身来,「我忙着,今晚就不留宿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哦……」朱门殇有气无力地答应着。
就这样,朱门殇在唐门一呆两个月,隔三差五的唐绝艳才来见他一次,只在过年时多留了两天。
娘的,这日子过得愈发像个小白脸了,还是个被包养的小白脸。
他还是没弄清唐绝艳到底打算怎麽安置自己。
※
唐绝艳拉了张椅子在太婆面前坐下,冷面夫人沉吟半晌,问道:「把衡山上的事说说吧。」
唐绝艳笑道:「推了个新盟主出来。」当下把衡山那场昆仑共议的来龙去脉说了。
「没想到严家大公子还有这一手。」冷面夫人沉思着。
「华山被逼急了,狗急跳墙,现在严家四面皆敌,几乎走投无路,汉中以南还得跟青城周旋。至于衡山,李掌门好不容易抢来的盟主之位就这麽平白送人,还死了几城的百姓,实力大损,肯定不乐意,青城还跟襄阳帮眉来眼去的。」
「沈公子野心也不小。」冷面夫人道,「我以为他宅心仁厚,是弱点,现在看来,他杀伐果断,还比你舍得。」
「绝艳没什麽舍不得的。」唐绝艳知道奶奶意有所指,呵呵笑道,「总不能老让那些张着大口就想不劳而获的叔伯们如愿吧?」
唐门是宗族治理,能在唐门担任高职的几乎都姓唐,浩繁的宗亲为治理奠下厚重基石,九大家里没有第二个门派如唐门这般根深蒂固,灌县里处处都有姓唐的人。也因此,每任掌事都不能忽视唐门的宗族势力之庞大,即便冷面夫人早立下无数功劳,在受命继任掌门后,仍然必须面对宗族的反噬,非得大开杀戒,才能坐稳大位。
然而如此根深蒂固的唐门却是个立贤不立长的地方,每回权力变动,都有人才意图角逐高位,争斗之惨烈也不是其他几家所能比拟的。
这是对唐门的消耗,以前如此,以后也会如此。
唐绝艳被立为继任者后,这场权力斗争还不算尘埃落定,那些叔伯们见着可乘之机,便开始兴风作浪。唐绝艳未婚,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能躺在她床上就算立稳了根基,以后便可以依附在她身上,从而获得权力,因此这两年,宗亲逼婚的态势越发明显。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为宗族留后,这都是藉口,或许他们认为等唐绝艳生了孩子,就会乖乖收敛,把大权交给丈夫。毕竟冷面夫人是独一无二的,等冷面夫人不在了,唐绝艳的丈夫还能联络宗亲,反过来吞噬唐绝艳手上的权力。
比冷面夫人更难得的,是唐绝这般甘于寂寞,不介意被瞧不起的男人。
那些宗亲就是一群不住吠叫的狗,等着你决定将手上那块肥肉扔给谁。肉只有一块,无论扔给哪条狗,剩下的狗都得认分,但若坚决不扔,他们就会持续吠叫,甚至扑上来撕咬。
拿棒子打死几条狗是好办法,然而当此九大家相互倾轧之际,唐门再来一次清洗绝非好事。唐绝艳跟冷面夫人都厌恶这群鼠目寸光贪而无能的人,但说到如何应付,两人想法却不同。
冷面夫人觉得只需分了肉,从宗室里找出实力强大且听话的人,让唐绝艳嫁给他,剩下的无非就是狗咬狗,不用再分神理会,唐绝艳还年轻,等大事底定再说。
「没这麽好的事。」唐绝艳却冷笑道,「我跟姐姐从小明争暗斗,拿性命去搏,那些男人多生了根棒槌就想不劳而获,不但能跟我睡,还想分我权力?」
「听说你带了个男人回来?」冷面夫人盯着唐绝艳,目光如电。
这事一拖两年,早就传出了风声,不用多久,唐门上下就都该知道唐绝艳房里收了个男人,这块肉谁也别想吃进嘴里了。
「是那个大夫?」冷面夫人问。
唐绝艳点头。
「为什麽带他回来?」
「他比那些堂兄弟有用多了。」
「当真没半点私心?」
「就算有私心,我还要不得这点私心?只需不耽搁正事就好。」唐绝艳不以为意,「要拿下青城,还得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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