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代价(1 / 2)
黑暗。
无边无际丶粘稠如沥青般的黑暗。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不清。红娘子的意识仿佛变成了一叶在冥河中随波逐流的孤舟,时而被剧痛的浪潮抛上浪尖,时而又被冰冷的麻木卷入深渊。
在那令人窒息的沉寂中,一些早已被她深埋在记忆坟场里的画面,像是一具具从淤泥里翻涌出来的浮尸,带着腐朽与腥臭的气息,不由分说地闯进了她的脑海。
她不再是那个在鬼市呼风唤雨丶长袖善舞的红当家,也不再是那个让无数散修为了博她一笑而挥金如土的尤物。
她变回了那个只有六岁的丶名字叫「招娣」的小乞丐。
那是一个天寒地冻的凛冬,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她赤着一双满是冻疮的小脚,缩在一间破败的土地庙角落里,身上裹着一件从死人堆里扒下来的丶散发着恶臭的烂麻袋。她的手里紧紧攥着半个发霉的馒头,那是她刚才在恶狗嘴里抢下来的战利品,为此她的手背被咬得鲜血淋漓。
「招娣,别吃了,留给弟弟吃。」
一个枯瘦如柴的女人伸出手,那手像鸡爪一样乾枯,一把夺过了她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的馒头。那是她的娘亲。
画面一转,不再是土地庙,而是那个人声鼎沸的牙行。
「这丫头虽然瘦了点,但是个美人胚子,洗乾净了能卖个好价钱。」
牙婆那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像挑选牲口一样捏着她的下巴,左右端详。她看到爹爹手里拿着两串铜钱,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就去隔壁的赌坊翻本去了。
她被卖了。
卖进了一家名为「春风楼」的地方。
那里的老鸨不叫她招娣,叫她「红玉」。
「红玉啊,你要记住,咱们女人就像这地里的韭菜,命贱。要想活得好,就得学会把自己的身子当成刀,去割男人的肉,喝男人的血。」
老鸨一边给她涂着劣质的胭脂,一边在她耳边絮絮叨叨。那胭脂的味道很冲,像是烂掉的花瓣混合着猪油,让她几欲作呕。
接下来的记忆变得支离破碎,全是令人作呕的肉色与血色。
她记得第一次被迫接客的那个夜晚,那个满身酒气丶肥头大耳的盐商压在她身上,像是一座大山,让她喘不过气来。她哭喊,挣扎,换来的是一顿毒打和三天不许吃饭的惩罚。
她记得那个偷偷教她识字的落魄秀才,那是她黑暗生命中唯一的一束光。可后来,秀才为了帮她赎身,被老鸨指使护院活活打死在后院的井边。她躲在窗户缝里看着,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腕,咬出血来也不敢哭出声。
从那一刻起,那个软弱的红玉死了。
她学会了笑。笑得比谁都媚,比谁都甜。
她学会了狠。
那个雨夜,她用秀才送她的一根磨尖了的簪子,插进了那个正在她身上耸动的老鸨的喉咙。温热的血喷了她一脸,她没有怕,反而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
她从老鸨的尸体上翻出了那本残缺的《红尘炼心诀》和所有的积蓄,一把火烧了春风楼,逃进了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市。
鬼市比凡俗界更残酷。这里没有王法,只有弱肉强食。
为了活下去,她像一条野狗一样在泥潭里打滚。她为了半块灵石,可以陪那些散修睡觉;为了抢夺一株灵草,她可以从背后捅死那个刚才还和她称兄道弟的同伴。
她一步步往上爬,踩着无数人的尸骨。
终于,她成了红娘子。她建起了红袖招,成了这鬼市里人人敬畏的「红当家」。她以为自己终于掌握了命运,以为自己终于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活着。
可是……
画面最终定格在那个青衣男子的背影上。顾清。
那个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心如铁石的男人。他用一颗毒丹,轻易地粉碎了她几十年来建立起来的骄傲与防线。他让她明白,无论她爬得多高,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她依然是那个可以被随意买卖丶随意生杀予夺的「招娣」。
「命……」
昏迷中的红娘子,眼角滑落一滴混浊的泪水。
那泪水划过她满是血污和灰尘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碎石上,发出极其微弱的一声轻响。
……
南域极西,幽冥沼泽深处。
这里终年被一层灰蒙蒙的瘴气所笼罩,阳光无法穿透这层厚重的屏障,使得整片沼泽常年处于一种阴郁的昏暗之中。沼泽中生长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毒草与妖木,偶尔有巨大的气泡从泥沼深处翻涌上来,「咕嘟」一声破裂,释放出令人窒息的毒烟。
而在沼泽的最中心,矗立着一座由无数白骨与黑色岩石堆砌而成的巨大宫殿。
这里,便是令南域无数修士闻风丧胆的魔道巨擘——血煞门的总坛。
一道凄厉的血光划破了沼泽上空的寂静,跌跌撞撞地冲向那座白骨大殿。
血鸦此时的状态已经不能用「狼狈」二字来形容。他身上的那件象徵着血衣楼负责人身份的血色长袍,早已变成了丝丝缕缕的破布条,挂在焦黑溃烂的躯体上。他的左臂齐根而断,伤口处呈现出诡异的焦炭状,显然是被烈火瞬间烧毁了生机。他的脸上,那张破碎的面具早已不知去向,露出了一张布满烧伤丶五官几乎融化在一起的恐怖面容。
他体内的灵力几近枯竭,全靠燃烧精血才勉强维持着遁光。每一次呼吸,肺部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烧红的铁砂。
「到了……终于到了……」
血鸦看着下方那座阴森的白骨大殿,眼中闪过一丝对生的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降落在殿前的广场上,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甚至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罪徒……血鸦……求见门主……」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微弱得几乎被周围的风声淹没。
然而,大殿那扇紧闭的丶由整块巨型妖兽头骨雕琢而成的大门,却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一股浓郁到实质化的血腥气,如同潮水般从殿内涌出,瞬间将血鸦包裹。
血鸦浑身颤抖,强忍着剧痛,手脚并用地向殿内爬去。他在地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显得触目惊心。
大殿内部极其空旷,四周点燃着数千盏长明灯,但那火光并非寻常的橘黄色,而是惨澹的幽绿色。在大殿的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血池,池水沸腾翻滚,不断有凄厉的哀嚎声从血水中传出,仿佛里面囚禁着无数冤魂。
而在血池的上方,悬浮着一张由白骨与鲜血凝聚而成的王座。
王座之上,坐着一个全身笼罩在血色迷雾中的身影。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只能看到一双如同深渊般漆黑的眼睛,正冷漠地注视着像条死狗一样爬进来的血鸦。
那便是血煞门的门主,一位修为深不可测的金丹期大能。
「血鸦。」
一个不辨男女丶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直刺血鸦的神魂。
「你让本座……很失望。」
听到这句话,血鸦的身体猛地僵住,随即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起来。他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击在坚硬的黑曜石地面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鲜血四溅。
「门主饶命!门主饶命啊!属下……属下并非办事不力,实在是那个红娘子……那个女人太狡猾,太狠毒了!」
血鸦语无伦次地辩解着,试图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属下查到了……红袖招确实私吞了刘家的宝库!那里面肯定有门主您要的东西!属下本想逼她交出来,可那个疯女人……她在地下金库里埋了整整一屋子的火药和毒烟符!她……她直接引爆了金库,想跟属下同归于尽!」
「属下……属下拼死才逃出来,就是为了给门主报信啊!那红袖招背后肯定有人!那个所谓的『新主子』,心机深沉,手段毒辣,绝对不是泛泛之辈!红娘子不过是个傀儡,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血鸦一口气说完,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血池翻滚的声音,和血鸦那急促的心跳声。
良久,那个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以,东西没拿到?」
血鸦浑身一凉。
「人……也没带回来?」
血鸦的头皮发麻。
「甚至,你连对方背后是谁,都没查清楚?」
这一连串的质问,语气平静,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血鸦的心口。
「门主……属下……属下知罪!求门主给属下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属下这就回去……这就带人去把那红娘子挖出来!就算是把鬼市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东西找回来!」血鸦绝望地嘶吼着。
「机会?」
那笼罩在迷雾中的身影似乎发出了一声轻笑。
「血煞门从不养废物。你既然把事情办砸了,还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活着……也是浪费宗门的灵气。」
话音未落,王座上的身影缓缓抬起了一根手指。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