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追猎(1 / 2)
鬼市的雨虽然停了,但那股湿冷入骨的寒意却仿佛在废墟的每一寸焦土中扎了根。
这里曾经是地下世界最繁华的销金窟,是无数散修丶亡命徒和黑市商人的乐园。红袖招那高耸的朱红楼阁曾是这里的地标,夜夜笙歌,灯火通明,将地下的黑暗映照得如同白昼。然而现在,这一切都化作了泡影。眼前只剩下一片巨大的丶焦黑的瓦砾场,像是一块溃烂的伤疤,横亘在鬼市的中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硫磺的刺鼻丶腐肉的腥臭丶陈旧脂粉的甜腻,以及那种烈性火药爆炸后特有的丶仿佛能灼烧呼吸道的焦糊味。
废墟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平日里那些如同秃鹫般盘旋在死亡边缘丶试图从尸体上扒下一两块灵石的拾荒者,此刻却一个都不见踪影。并非他们转了性子,而是因为这片废墟此刻正笼罩在一股令人生畏的压抑气息之中。那是一种无形的丶高阶修士特有的威压,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扼住了这片空间的咽喉,连风流经此处时,都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绕道而行。
在那堆积如山的碎石与断木之间,两道血红色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地移动着。
他们一高一矮,身上穿着紧贴肌肤的血色皮甲,那皮甲的材质极其特殊,表面隐隐流动着暗红色的光泽,仿佛是由刚刚剥下来的人皮硝制而成。他们的脸上都戴着毫无花哨的青铜面具,面具上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眼洞,透出冰冷丶麻木且毫无生气的目光。
这两人,正是血煞门中凶名赫赫的「血煞双卫」。
左卫的身材修长,背负着一对如弯月般的血色钩镰,他的脚步极轻,每一次落下,脚尖都悬浮在焦土之上半寸,不沾染丝毫尘埃。他在废墟中穿行,就像是一只优雅而致命的血色幽灵。
右卫则身形敦实,双臂极其粗壮,垂在身侧的手掌上戴着一副布满尖刺的黑铁手套,腰间缠绕着一条由无数细小指骨串成的白骨长鞭。他的动作比左卫要沉重得多,每一步踏下,虽然没有发出声响,但他脚下的地面都会微微下陷,仿佛承受不住他体内那股如山岳般厚重的血煞之气。
「这就是红袖招?」
左卫在一根断裂的朱漆立柱前停下脚步。他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抹过立柱上那层厚厚的黑灰,放在鼻端嗅了嗅。
「普通的凡俗火药,混合了低阶的『爆炎符』粉末,还有……」左卫的眉头微微皱起,面具下的声音带着一丝嫌弃,「劣质的『腐尸水』。真是粗糙的手段。」
「粗糙,但有效。」
右卫瓮声瓮气地回应道。他蹲下身,用那只戴着黑铁手套的大手,从碎石堆里扒拉出一块已经烧得变形的金属残片。那是一盏琉璃灯的底座,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丶粉红色的灵力波动。
「这里的一切都被炸毁了,随后又被大火烧了一遍。所有的线索,无论是书信丶帐册,还是那个传说中的刘家宝库,都在这场爆炸中变成了灰烬。」右卫将手中的金属残片捏成了一团废铁,随手丢弃,「那个叫红娘子的女人,确实是个狠角色。她宁愿毁了自己半辈子的心血,也不愿留给我们哪怕一片纸。」
「毁得掉死物,毁不掉活气。」
左卫冷冷地说道。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猩红色的令牌。
那令牌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仿佛是在血水中浸泡了百年之久。令牌的正面刻着一个狰狞扭曲的「煞」字,那个字并非静止,而是在不断地蠕动,向外渗出一颗颗鲜红欲滴的血珠。
这便是血煞门主赐下的「追血令」。
「血鸦虽然是个废物,死在了门主手里,但他毕竟是在这里受的伤,流的血。」左卫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寒意,「他临死前的怨念被封印在这令牌之中。对于他自己的血气,这令牌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只要红娘子身上沾染了哪怕一丝血鸦的血气,或者是她受了伤留下了自己的血气,这令牌都能闻得出来。」
「起。」
左卫咬破舌尖,一口精纯的本命尸气喷在令牌之上。
「嗡——」
原本死寂的令牌瞬间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冤魂正在其中哀嚎。紧接着,一道刺目的血光从令牌上的「煞」字中喷涌而出,化作一条细长的血色光带,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随后像是一条嗅到了猎物气息的毒蛇,猛地扎向了废墟的中心区域。
「在那边。」
左卫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原地。
右卫紧随其后。
两人顺着血光的指引,来到了那个巨大的爆炸坑洞前。
这里的地面已经完全塌陷,露出了一地烧得漆黑的岩石。在坑洞的边缘,还能看到一些已经变成了焦炭的尸体残骸,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而在坑底的一处角落里,血光停了下来,在一堆看似毫无异样的乱石上方盘旋不休。
「就是这里。」
左卫站在乱石堆前,并没有急着动手清理。他的双眼透过面具的眼洞,射出两道幽幽的红光。这是血煞门的独门瞳术——「血瞳」,能看穿一切生灵的伪装,直视气血的本质。
在「血瞳」的视野中,这堆乱石并非死物。在那些石缝之间,残留着一丝丝极淡的丶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的血色雾气。那是血鸦留下的气息,也是红娘子重伤后留下的气息。
「她没死。」
左卫的语气变得肯定,「血鸦在这里重创了她,她流了很多血,但并没有当场毙命。她躲进了这里。」
右卫走上前,抬起那只巨大的右脚,对着乱石堆猛地一跺。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那些堆积在一起的巨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拍了一掌,瞬间向四周炸裂飞溅。尘土飞扬中,露出了下面那个隐蔽幽深的洞口。
洞口周围的岩壁上,残留着几道深深的抓痕,那是人在极度痛苦和绝望中,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痕迹。抓痕中还嵌着暗红色的血痂。
「逃生密道。」右卫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看来这女人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可惜,她受了那麽重的伤,就算爬出去了,又能跑多远?」
「追。」
左卫没有任何废话,身形一缩,如同一条血色的游鱼,钻进了狭窄的密道。
密道并不长,直通鬼市边缘的一处荒废枯井。
当两人从枯井中跃出时,眼前是一片茂密的黑松林。这里已经是万妖山脉的边缘,人迹罕至,只有夜枭凄厉的叫声在林间回荡。
此时已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左卫手中的追血令光芒愈发强盛,那条血色光带在空中拉得笔直,指向了林子的深处。
「这女人的生命力倒是顽强。」右卫看了一眼地面,那里有一串极其凌乱的脚印,深浅不一,显然走路的人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断了一条腿,内脏破碎,竟然还能硬撑着走出这麽远。」
「她撑不了多久。」左卫冷哼一声,「血鸦的『化血掌』毒性极烈,一旦入体,若无解药,三个时辰内全身血液就会化为脓水。她现在应该已经是个死人了。」
两人顺着痕迹一路追踪。
他们的速度极快,且观察力惊人。哪怕是地上一根折断的草茎,一块稍微移位的碎石,都能成为他们追踪的线索。
终于,在距离青云宗山门还有三十里的地方,在一块布满青苔的乱石坡前,血色光带突然停了下来,然后在半空中疯狂打转,似乎失去了方向。
「断了?」
右卫停下脚步,有些愕然地看着四周。
这里的地面上有一处明显的压痕,还有一滩早已乾涸发黑的血迹。可以看出,红娘子曾在这里重重摔倒,并且在那滩血迹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她在这里倒下了。」左卫蹲下身,伸出手指沾了一点那滩血迹,放入嘴里尝了尝。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在舌尖蔓延,那是毒素已经深入骨髓的味道。
「毒气攻心,气血枯竭。」左卫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按理说,她必死无疑。尸体应该就在这附近。」
可是,周围空空如也。
没有尸体,没有新的脚印,甚至连那种濒死之人的腐朽气息都消失了。
「难道是被路过的妖兽叼走了?」右卫猜测道。
「不可能。」左卫摇了摇头,站起身,目光变得异常凝重,「如果是妖兽,现场必定会留下妖气和拖拽的痕迹。但这里太乾净了。除了红娘子自己的痕迹,什麽都没有。」
「太乾净……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左卫闭上眼睛,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法印,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血瞳·溯源!」
随着一声低喝,他面具后的双眼瞬间变成了纯粹的血红色,两道如有实质的红光从眼眶中喷射而出,扫视着方圆十丈内的每一寸空间。
在「溯源」的视野下,原本看似正常的树林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那些树木丶岩石丶泥土,都仿佛变成了半透明的虚影。而在这些虚影之中,残留着各种各样的能量波动。
左卫看到了一团正在缓慢消散的暗红色雾气,那是红娘子留下的。
而在那团暗红色雾气之上,竟然覆盖着一层淡淡的丶极其隐晦的青色光辉。
那青光并不耀眼,甚至可以说是温和丶内敛。它像是一层温柔的纱,轻轻包裹住了红娘子留下的所有痕迹,将那股死气沉沉的血腥味慢慢中和丶同化,最终变成了与周围草木一般无二的自然气息。
「发现了什麽?」右卫见左卫久久不语,忍不住问道。
左卫缓缓睁开眼,眼中的红光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有人救了她。」
「而且是一个高手。」左卫的声音低沉,「此人精通极其高明的木系道法,甚至领悟了一丝『枯荣转化』的真意。他用自身的生机灵力,强行吊住了红娘子最后一口气,并且用一种近乎『道韵』的气场,抹除了她所有的痕迹。」
「木系……枯荣……」右卫皱起眉头,那张藏在面具后的脸显得有些狰狞,「这南域之中,精通木系功法的修士多如牛毛,但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必定是筑基期以上的强者。会是谁?」
左卫转过身,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影,望向了远方那座在晨曦中若隐若现的巍峨山脉。
「你看这个方向。」
右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青云宗?」
「没错。」左卫冷冷地说道,「救人者没有御剑,而是步行。这说明他很谨慎,不想引起高空巡逻弟子的注意。但他离开的方向,直指青云宗的山门。」
「青云宗……木系……救走红娘子……」
右卫在脑海中飞速地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忽然,他的身体微微一震。
「门主之前提到过,那个灭了刘家丶让我们血煞门损失惨重的幕后黑手,很可能就藏在青云宗内。而且,之前的情报里说,那个叫顾清的小子,似乎就是青云宗的人,而且……他住在翠竹峰。」
「翠竹峰……木系灵气最浓郁的地方。」左卫接过了话头,语气中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意,「看来,我们的运气不错。这只老鼠并没有藏得太深。」
「既然锁定了目标,那还等什麽?」右卫狞笑一声,手中的白骨长鞭发出一声脆响,「我们这就杀上翠竹峰,把那个顾清和红娘子一起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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