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暗火(1 / 2)
石门冰冷,透着一股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寒意。
红娘子端着一只盛满热水的紫铜面盆,静静地伫立在顾清寝殿的门外。盆里的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舒缓神经的薄荷叶,袅袅升腾的热气扑打在她精致却略显苍白的脸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顺着她修长的脖颈滑入衣领深处。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两刻钟。
并非顾清让她罚站,而是她不敢敲门。
凭藉着筑基期的听力,哪怕隔着这扇厚重的断龙石门,寝殿内那细微的动静依然像是一根根无形的刺,扎进她的耳膜。那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是水流搅动的哗啦声,还有那个名叫月姬的女杀手刻意压低的丶带着一丝温顺与讨好的低语。
「主人……这边力道可还要加重些?」
「嗯。」
简短的对话,伴随着一种只有在极度私密的空间里才会流露出的松弛感。
红娘子低头看着水盆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这张脸曾是鬼市红袖招的金字招牌,曾让无数散修为了博她一笑而挥金如土。可如今,在这翠竹峰上,这张脸似乎失去了魔力。
羡慕。
一种混杂着酸楚与恐慌的羡慕,像野草一样在她心底疯长。
她羡慕的不是月姬能爬上顾清的床——对于出身风尘的她来说,贞操观念早已淡薄。她羡慕的是月姬那种被顾清完全信任丶可以毫无防备地将后背交给对方的「安全感」。
在这吃人的修仙界,尤其是她现在失去了基业丶身中禁制的情况下,无法成为主人的心腹,就意味着随时可能变成弃子。
「若是那晚在鬼市,我没有那麽多算计,而是直接……」
红娘子咬了咬嘴唇,眼底闪过一丝懊悔。但很快,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重新换上了一副恭顺谦卑的面具。
「咚咚。」
她轻轻叩响了石门,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显得急促,又能让人听见。
「主人,早膳备好了。另外,您要的热水也送来了。」
寝殿内安静了片刻。
「进来。」
顾清的声音平静而淡漠,听不出悲喜。
石门缓缓升起。
红娘子低着头,迈着碎步走进去,不敢乱看,只能用馀光瞥见顾清正坐在寒玉床上,赤裸着上身,露出精壮且布满几道淡粉色旧伤疤的胸膛。月姬正跪在他身后,用一块洁白的丝绸帮他擦拭湿漉漉的长发。
那一幕,和谐得让她觉得刺眼。
「放下吧。」顾清没有抬头,正在闭目调息。
红娘子将水盆放在架子上,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呈上。
「主人,这是奴婢昨夜整理的……关于你要的情报,还有宗门内一些关于您的流言。」
顾清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扫了她一眼。
「流言?」
「是。」红娘子压低声音,「因为您在大比中表现太过抢眼,尤其是最后那场混战中『巧合』的退场方式,不少人在传……说您心机深沉,甚至有人翻出了当年顾家村灭门惨案的旧事,说您是……天煞孤星,克死全家,如今又要来克青云宗。」
顾清接过玉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天煞孤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他的背影孤寂而挺拔,像是一把插在天地间的孤剑。
「他们说得也没错。」
顾清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凉意。
「顾家村一百三十口,除了我,确实都死绝了。我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在这世上孑然一身。」
他转过身,看着红娘子,眼神锐利如刀。
「但这正是我能活到现在的理由。因为没有牵挂,所以没有软肋。红玉,你记住,在这个世上,想要变强,就要学会把心变成石头。」
红娘子浑身一颤,慌忙跪下:「奴婢……受教。」
顾清摆了摆手:「退下吧。去帮苏婉看看火,她已经在丹房里关了三天了,别让她把房子点着了。」
「是。」
红娘子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直到石门再次关闭,顾清眼中的冷意才稍微收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那里隐隐作痛。
没有软肋吗?
或许吧。
但在拥有绝对的力量之前,这种「孤煞」的人设,未尝不是一种保护色。
……
青云宗,内务堂密室。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四周的墙壁由能够隔绝神识探查的「黑曜岩」砌成,密室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而摇曳。
周通长老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两颗赤红色的火云珠。那珠子并非凡品,乃是用三阶妖兽「火云兽」的内丹炼制而成,散发着灼热的温度,将他那张阴鸷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在他的面前,跪着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衣中的暗卫。
「查清楚了?」周通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过一样。
「回长老,查清楚了。」暗卫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顾清此人,确系凡俗界出身。八年前,其所在的顾家村遭遇魔修血祭,全村一百三十馀口无一生还。顾清因当时在后山贪玩躲过一劫,后流浪至青云宗外门矿区。」
「真的没有亲人了?」周通追问。
「属下亲自去了一趟当年的顾家村遗址,用了『溯魂术』。他孑然一身,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血亲。」
「哼。」周通冷笑一声,手中的火云珠转得飞快,「孤儿……难怪心性如此狠辣。这种人,就像是荒原上的野狼,养不熟的。」
周通站起身,在密室狭小的空间里踱步。
「既然没有亲人可以威胁,那就只能从他自身下手了。」
「他在大比中展现出的实力,尤其是那把黑剑和那诡异的枯萎剑意,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矿奴能领悟的。刘玄机那个老鬼的死,十有八九跟他脱不了干系。那张『融灵血丹』的残方,肯定在他手里。」
「长老,要动手吗?」暗卫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虽然他现在是核心弟子,但他毕竟根基未稳。属下可以安排一次『意外』……」
「蠢货!」
周通猛地停下脚步,一脚踹在暗卫的肩膀上,将这名筑基初期的死士踹得翻了个跟头。
「云逸那个老东西已经警告过了!大比刚结束,正是全宗上下关注度最高的时候。这时候顾清要是出了意外,傻子都知道是我们干的!你想让老夫被执法堂那个姓孙的疯狗咬死吗?」
暗卫爬起来,重新跪好,瑟瑟发抖:「属下知错。那……长老的意思是?」
周通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那令牌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散发着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
「既然不能明杀,那就让他『名正言顺』地死。」
「按照宗门规矩,新晋的核心真传弟子,在享受资源之前,必须完成一次『洗礼任务』,以示对宗门的贡献。」
周通将令牌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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