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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阿兄(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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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的身子似乎微微颤了一下,但他没有回避赵珩的目光,反而迎上去,那双黑眸里的光更亮了些。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压下喉头的哽咽。

许久后,他才看着赵珩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

「请阿兄——」

「助我与母亲,回返咸阳。政,必生死以报。」

……

院中,赵姬坐立不安。

她手里拿着一块粗布,心不在焉的擦拭着已经乾净的案面,美目却频频瞟向内庭的入口。

她既担心儿子进去这麽久,是否与赵珩起了什麽争执,更焦虑于那几件要命的贴身衣物,不知何时才能收回。万一被政儿察觉,万一被燕丹看见……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直到看见赵珩与嬴政前一后,神色平静的走了出来,她才暗暗松了口气。

两人面上都看不出什麽异样,嬴政甚至比进去时,眉宇间那股沉郁之气似乎消散了些,显得异常沉稳。赵珩走过她身边时,脚步略略一顿,随即双眸与她相接,带着些许歉意的轻轻摇了摇头。

赵姬的心沉了一下,随即又涌上一股无奈的窘迫。她明白了,衣物暂时是拿不回来了。脸颊有些发热,但她此刻也别无他法,只得强自镇定,垂下眼,询问赵珩是否还用些饭菜。

赵珩便笑道:「夫人手艺极好,珩今日已然饱食,多谢夫人款待。」

他说着,随即又转向燕丹和嬴政:「只是出来的时辰不短了,家中母亲恐要担心。珩便先行告辞,改日再来拜会。」

赵姬虽心系那衣物,但也知无法再留,只得顺着话头,殷勤相送,再三感谢赵珩今日来访和所赠的礼物,又细细嘱咐路上小心。

一直在沉思中的燕丹也回过神,顺势起身道:「丹也有些要紧事,需回去请教老师,便与公子珩一同告辞了。」

嬴政心知肚明,并未多问,只是与赵姬一同将二人送至院门口。

季成与栾丁一直守在不远处的巷角荫凉下,见赵珩出来,立刻近前护卫在他身侧。

来到巷口稍宽敞处,燕丹的马车已候在一旁。燕丹便邀请赵珩:「天色尚早,阿珩若不弃,且乘车送你回府?」

赵珩微笑婉拒。

他指了指西边的天空,春日的太阳还斜挂在屋脊上,金光灿灿。

「多谢丹兄美意。只是质子馆在城东,敝府在城西王城之内,方向相左,不敢劳烦丹兄绕远。今日春日晴好,我步行回去,正好看看坊间景致,采撷些春色。丹兄有事且先回。」

燕丹也不勉强,拱手道别,转身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厢的帘幕垂下,将他的身影遮住。马车缓缓启动,很快便驶出狭窄的巷子。

车厢内,燕丹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他靠坐在厢壁上,闭上眼,用食指在膝上一下下轻轻敲击着。

片刻后,他忽然睁眼,微微掀开车窗帘幕的一角。

「想办法,去查查春平君府公子珩的那位老师,究竟是何方神圣。姓甚名谁,过往经历,师承来历……越详细越好。要隐秘,勿要惊动旁人。」

赶车的仆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应道:「诺。」

马车辘辘远去。

赵珩站在巷口,目送着燕丹的马车消失在街角,便带着季成丶栾丁往回走,步行在邯郸街巷。

午后阳光渐斜,将人影拉得细长。市集的喧嚣早已散去大半,摊贩开始收拢货物,酒旗在微风里懒懒的晃。有老叟坐在门槛上打盹,头一点一点;妇人提着水桶从井边归来,水花溅湿了裙角。

赵珩走得不快。

他方才婉拒燕丹的话真不是托辞。他是真要借这春色,静一静头脑中的风暴,理一理今日的事。

今日之行,因燕丹意外来访,倒有了意外之喜。不仅莫名与嬴政丶燕丹缔结了一个所谓的友盟,并且还与嬴政的关系大为增进。

无论他的猜测是否准确,无论秦国是否真的会有如赵国争储事,有了嬴政主动配合,他对于当前的局势都有了更多的主动权。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除了……

怀中那团衣物温热不散。

成熟女子暖郁的体香气息愈发浓厚,丝丝缕缕。那是皂角的清气,混合着阳光晒过后的暖意,还有一抹……独属于赵姬的馥郁。

赵珩不由叹了口气。

其实他方才在内庭就已想明白,自己不过一稚童,即便被赵姬撞倒后真被嬴政撞见了那尴尬的场面,其实也完全只是一件小事。嬴政就算再敏感,按照他九岁稚童的思维,也想不到哪里去。

当时无非是他成人的思想在作祟罢了。他彼时第一反应是「此物暧昧,易惹误会」。可嬴政一个九岁孩子,哪里懂得这些?

而赵姬本就是个成人,对此更为避讳,因赵珩先入为主的藏起衣物,她自然难免会觉得合情合理,甚至感激他的体贴。

不过赵珩倒并不后悔。

这是个意外,也是个美妙的意外。赵姬的窘迫,他的尴尬,嬴政的不知情,恰恰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将三个人微妙的联系在一起。

事实上,正因先生了此事,才会有今日的后面事。

他不知道这网会带来什麽。

也许只是少年时代一段尴尬的插曲,多年后想起,不过一笑。也许……会成为某些事情的伏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阳光很好,风很轻,他走在两千年前邯郸的街道上,怀中藏着一位绝色女子的贴身衣物,身后跟着两名忠诚的门客,前方是他不仅不惧怕,反而还莫名有些期待的路。

他忽然笑了。

但走在身后的季成看见了,愣了一下,随即也咧嘴笑了。虽然不知道少君在笑什麽,但他看见少君笑了,眉眼舒展,神情轻松。

少君笑了,总是好事。

……

送走客人,院门再度完全关上。

小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姬走回院中,看着旧木案上尚未收拾完的杯盘碗盏,心中那点因为衣物未收回而生出的忐忑与窘迫,又慢慢浮了上来。她拿起适才的粗布,开始收拾,动作有些慢,心思显然不在手上。

她几次悄悄抬眼,看向正在默默帮她收拾盘子的嬴政。

儿子低着头,用筷子将还能吃的菜拨到一只碗里,准备留作晚膳,侧脸在阳光下仍然略显沉默阴郁,与平日没什麽不一样。

不过赵姬想起方才嬴政在屋子里的笑声,犹豫了下,终于忍不住,一边擦拭着案面上一处油渍,一边状似随意的轻声问道:「政儿……今日,你觉得那公子珩……为人如何?」

嬴政正将一只陶碗摞到另一只上面,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赵姬一时有些小心与懊悔起来。她明知儿子敏感,容易多心,就不该问这个问题。若政儿觉得她在打探他的朋友,或是要改变他的判断,反而不好。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她见嬴政抬起头来,竟是很认真的想了想,随即评价道:「很好。」

赵姬怔住了。

这是嬴政在邯郸这些年,第一次对另一个人,给出的最高,也最笃定的评价。

不是「尚可」,不是「还行」,也不是那些模棱两可的词语,就是「很好」,乾净利落,不容置疑。

她看着儿子异常严肃而肯定的神情,心中那点纠结与羞窘,忽然间淡去了不少。

连政儿都如此认可……那少年,果然真的…是个极好的人吧?

只是……

那几件贴身的衣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脸颊又不受控制的微微发热。她赶忙低下头,用力擦拭起案面,不敢再往深里想。

春风依旧徐徐拂过小院,吹动着晾衣竿上空空如也的麻绳,轻轻摇晃。

——————

【「……赵姬见太祖,大惊,久久不敢直视。及宴罢客散,乃避人谓太祖曰:『妾本邯郸贾女,少时亦曾习舞,得观名士豪杰多矣。然如公子年未总角而气度若此者,未尝有也。公子非常人,他日必非凡物。政孤露于此,无兄弟之亲。妾斗胆,敢请公子视政如弟,政亦当事公子如兄。寒门无长物为贽,唯此心可鉴。』言毕欲拜。

太祖遽止之,肃然对曰:「夫人所托,敢不尽心?自今以往,政弟之事,即珩之事。」姬泣而拜谢。」】——《旧赵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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