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信陵君(2 / 2)
但赵珩听出来了。
箫声真正的源头,就在那帘幕之后。吹箫之人技艺不凡,竟能将声音控制得如此精妙,让音波在乐坊复杂的结构间折射回荡,造成「音绕三匝,难觅其源」的错觉。
他扶着雕花木栏,若有所思。
「小公子若是这般感兴趣,要不要我帮你请上来瞧瞧?」
一个清朗含笑的声音突然自身后传来。
赵珩讶然回头。
房门不知何时又开了,门内走出三人。
当先一人,约莫四十上下,靛蓝色深衣上绣着银线云纹,外罩一件玄色轻裘,未系带子,随意披着。面容俊美,短须修理得整齐,一双眼睛尤其明亮,顾盼间神采流转。
此刻他正含笑看着赵珩,眼中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好奇,像长辈看见晚辈做了什麽有趣的事。
他身侧稍后,跟着方才引路的男子,此刻垂手肃立。
门内阴影里,还立着一人。其人身形异常高大魁梧,几乎要顶到门楣,肩宽背厚,将深色劲装撑得紧绷。
他沉默着,如同一座铁铸的山,眼睛扫过门外时,季成和栾丁都觉得呼吸微微一窒,随即如临大敌起来。
赵珩看着那四旬男子,脑中飞快搜索,随即脸上露出茫然之态来。
男子见赵珩这般神情,先是一愣,随即摇头失笑,迈步走近,手指虚点了点赵珩:「好你个小子!竟认不得我了?」
他走到赵珩面前,抬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个高度,约莫到成人腰际,「送你父亲出发去咸阳的时候,在城门外,我还抱过你呢。唔……你那会儿,大概才这麽高吧。」
赵珩依旧眨着眼,有些无措。
而他身后的季成和栾丁,在这男子走出来时,脸上却已满是震惊与激动。
此刻听到这番话,两人再无疑虑,立刻收剑,抱拳躬身,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敬重道:「季成/栾丁,见过信陵君!」
信陵君,魏无忌。
赵珩脑中轰然一响,原来是他?
窃符救赵,合纵败秦,天下公子之首,如今客居邯郸,连赵王都要奉为上宾的人物……
难怪敢说「替你向母亲解释」。
赵珩心中豁然开朗,脸上立刻浮现出『恍然』与『惭愧』的神色,随即后退半步,双手拢袖,长揖到地,行了一个极为端正的大礼:「晚辈赵珩,拜见信陵君!」
直起身时,他挠了挠后脑勺,露出孩子气的憨态:「晚辈无知,当年年幼,实在…记不清君上容颜了,请君上恕罪。」
栾丁在一旁低声补充道:「禀信陵君,我家公子前番落水,昏迷三日,醒来后……对一些旧事旧人,记忆有些模糊不清。绝非有意怠慢君上。」
赵珩便顺势再度行礼,语气诚恳:「不过,君上当年率诸侯之师,大破秦军,解邯郸之围的故事,母亲常常讲给我听。小子虽不识君颜,心中对君上的敬仰,却是一刻不敢忘的。」
魏无忌被这番话说得哈哈大笑,伸手虚扶了一下,转头对身旁的引路男子和门内的巨汉笑道:「瞧瞧,谁说春平君家的小子老实怯懦?我看这胆子就不小嘛,话也说得漂亮。」
说着,他又指了指楼下,再度含笑逗弄道:「如何?那吹箫之人,可要我唤上来,让你见见?」
赵珩这次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害怕道:「君上相邀,母亲肯定不会怪我。可若让母亲知道,我不仅来了乐坊,还劳烦君上请了乐姬…那戒尺怕是真要落下了。君上就饶了晚辈吧!」
魏无忌不再逗赵珩,笑着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那就进来坐下说话吧,里头还有几位客人,莫要拘束。」
随即,他竟还又亲自对季成二人摆了摆手:「你二人也一并进来吧,佩剑就不必解了……既是护卫,岂有离兵刃之理?」
季成和栾丁激动得脸颊微红。
能入信陵君雅室已是荣幸,竟还被允许佩剑入内,这殊遇让二人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但他们只是下意识先看向赵珩,待赵珩点头,才齐声道谢,随即一左一右护在赵珩身后,随魏无忌入内。
轩内比预想的还要宽敞雅致些。
北墙开着一排大窗,午后日光斜照进来,将室内映得明亮。地上铺着巨大的筵席,数张矮案呈弧形排列,中央空出一片,铺着青色毡毯。
四壁的装饰也不似寻常乐坊雅间。左侧墙上挂着三柄剑,形制各异,剑鞘陈旧,显然都是真兵。右侧墙边立着木架,架上不是书简就是卷起的帛画地图。
空气中浮着淡淡墨香,混着茶味,几乎闻不到脂粉气。
临窗设主位,左右两侧各有数张席案。此刻,左侧席上已有两人。
是两位老者,都在六十岁上下,衣着朴素。一人头发灰白,用根木簪草草挽着,正举着耳杯啜饮,见人进来,只抬眼瞥了瞥,又低下头去。
另一人稍整洁些,坐姿也更端正许多,此刻正捻须打量赵珩,微微颔首。
而右侧仅次于主位的次席上,则还跪坐着一人。
其人全身都罩在一袭宽大黑袍中,头戴深色兜帽,帽檐压得很低,面容完全隐在阴影里,只有右手露在袖外,置于案上,左手则拢在袖中。案上没有酒具,只一盏清水。
魏无忌走入,那两个老者只是抬眼看了看,并未起身。至于黑袍男子,更是动也未动。
魏无忌不以为意,反而对三人拱手笑道:「去接了一位小公子,让诸位久等,切莫在意,咱们继续。」
他引赵珩至席前,先指左侧二老:「这位是毛公,这位是薛公,皆是我客居邯郸所倚重的智者。」
赵珩依礼向毛公丶薛公躬身:「晚辈赵珩,见过毛公丶薛公。」
毛公随意摆手:「坐吧坐吧。」
薛公微笑颔首,视线在赵珩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赵珩等待了一下,见信陵君并没有介绍黑袍男子的意思,便只是对其人客气行礼:「见过先生。」
而那黑袍男子竟像没听到似的,连头都未点一下。
魏无忌似已习惯,不置可否,示意赵珩在右侧预留的空席坐下。
赵珩依言在那黑袍男子的下首恭敬跪坐,季成和栾丁按剑立于他身后左右,先迅速扫过室内众人,尤其在跟随魏无忌入内的巨汉与黑袍男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方才垂目。
魏无忌自己走回主位坐下,对那侍立在他身后的巨汉挥手:「朱亥,你也坐,站着作甚?」
朱亥也不语,沉默走到魏无忌身侧的席位坐下,俨然是后者的贴身保镖,那庞大的身躯落座时,席子都微微下沉。
赵珩眼观鼻,鼻观心,姿态端正,心中却将这几人样貌丶位置丶反应一一记下。
毛公薛公名头他隐约有印象,是魏无忌在赵国结交的隐士,据说颇有才学。
至于那黑袍男子……气息沉静得近乎虚无,左手始终拢在袖中,是习惯,还是别有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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