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杀青(2 / 2)
一场在废旧工厂的追逐枪战戏,陈念北需要连续完成翻越障碍丶快速移动射击丶近身搏斗等多个高难度动作。
连续拍了七八条,他从一个高台跳下时扭了一下脚,钻心的疼,但他只是皱了皱眉,示意没事,喷了点药,咬牙继续。
「念北,还行吗?要不下面那个翻滚用替身?」
动作指导有些担心。
「没事,我可以,再来!」
陈念北活动了一下脚踝,眼神坚定。他知道,真实的反应和连贯性,是任何替身都无法完全替代的。
孔生导演看着监视器,对身边的李雪说:
「这小子,有点拼命三郎的劲头。不过,戏是真出效果。」
最考验演技的高光时刻,来自于明台第一次亲手处决叛徒后的戏份。没有台词,只有一个长达两分钟的长镜头,对准他独自坐在安全屋的角落里。
从行动结束后的冰冷麻木,到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再到胃部痉挛般的恶心乾呕,最后是压抑到极致后,将脸深深埋入掌心,肩膀无声耸动……
所有的心理冲击丶道德挣扎丶信仰阵痛,全部通过肢体语言和面部肌肉的细微控制传递出来。
这场戏拍完,整个片场寂静无声。
陈念北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才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
工作人员几乎不敢上前打扰。李雪导演喊了「过」之后,沉默了几秒,才带头鼓起掌来。
「念北,」
刘奕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给他一瓶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场戏,很好。」
这句评价,从一个严苛的对手演员口中说出,分量极重。
拍摄一天天进行,上海的夏天在汗水和胶片中流逝。
陈念北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变化。
不仅仅是演技在高压下被淬炼得更加纯熟,更重要的是,他越来越深地与「明台」这个灵魂共生。
他开始习惯用明台的思维方式去反应,用明台的眼神去观察,甚至在不拍戏的间隙,某些小动作和语气都会不经意间带出角色的影子。
剧组里,从导演到主要演员,再到普通的工作人员,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审视丶好奇,变成了认可与尊重。
他用一场场扎实的戏,赢得了这个团队的尊敬。
《伪装者》的拍摄,对陈念北而言,已不仅仅是一部电视剧的工作。
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明台褪去青涩丶眼神坚毅却难掩疲惫的侧脸上。
他站在灰蒙蒙的黄埔江边,远处是烽烟未散的上海滩轮廓,风衣下摆在潮湿的风中微微摆动。
没有台词,只有一个漫长的凝视,仿佛要将这座承载了太多牺牲丶谎言与成长的城市,连同自己那部分永远留在过去的灵魂,一并刻入眼底。
「咔!」
李雪导演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比往常更清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伪装者》全组,杀青!」
最后这个词落下,片场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即,积蓄了数月的疲惫与压力,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化作了并不整齐却异常热烈的掌声丶欢呼,夹杂着工作人员如释重负的叹息和隐隐的哽咽。
灯光大亮,驱散了模拟黄昏的昏黄光晕,将刚刚还沉浸在悲壮史诗氛围中的片场,拉回了现实。
陈念北站在原地,半晌没动。江边的风真实地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
刚才那长达一分钟的凝视,几乎抽空了他最后的心力。
明台的故事结束了,那个骄傲丶脆弱丶挣扎丶最终在烈火中淬炼成钢的青年,随着导演那声「杀青」,终于可以卸下重担,将命运交还给观众去评判。
而他自己,演员陈念北,则需要一点时间,从那个沉重的灵魂里,慢慢剥离出来。
剧务捧着鲜花快步走来,递到他手里。
紧接着,是制片人侯洪亮丶导演李雪,还有从监视器后走过来的孔生导演。
「辛苦了,念北。」
孔生拍了拍他的胳膊,力度不轻不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里面是罕见的丶毫不掩饰的满意,
「明台,成了。」
李雪导演也笑道:「最后这个镜头,情绪给得太对了。收着演,比放开了演更难。这几个月,不容易。」
陈念北抱着花,微微躬身:「谢谢孔导,谢谢李导,是您们给了我机会,也一直指导我。」
很快,其他演员也围了过来。刘奕均还是那副有点「疯」的样子,但眼神里的锐利收起了不少,他用力捏了捏陈念北的肩膀:
「小子,杀青了!演得不错,没丢份儿!」
刘敏韬轻轻拥抱了他一下,像戏里的大姐一样温柔:
「念北,好好休息,这几个月真是累坏。」
回到化妆间,一点点卸去脸上的妆容,摘下那个时代的发型头套,换上自己的T恤和牛仔裤。
他摸了摸下巴上因为连续拍摄没来得及仔细刮的胡茬,轻轻吁了口气。
杀青宴安排在影视基地附近一家最大的酒店。
气氛比围读时轻松了无数倍,却也弥漫着浓烈的不舍。
大家互相敬酒,拍照,说着这几个月拍摄的趣事和糗事,笑声不断。
陈念北被灌了不少酒,他也来者不拒,真诚地向每一位合作过的导演丶演员丶摄影师丶灯光师丶武指丶甚至普通的场务道谢。
他知道,一部好戏,是台上台下每一个人心血凝聚的结果。
宴会快结束时,孔生导演端着酒杯,单独把他叫到一边的露台。
「《伪装者》的后期我会盯着,播出应该安排在明年。」
孔生望着远处的夜色,「这段时间,你给自己放个假,好好调整。」
「好的,孔叔。」
孔生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回到酒店,已是深夜。
陈念北第一件事是好好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酒气和疲惫。
躺在熟悉的床上,身体极度困倦,精神却有些奇异的清醒。
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不是庆祝的画面,而是明台在训练场上咬牙坚持的眼神,是在大姐面前强颜欢笑的嘴角,是扣动扳机后微微颤抖的手指,是最后江边那个沉默的背影。
这些画面如此清晰,仿佛已经成了他记忆的一部分。
他知道,自己已经将一部分灵魂留在了那个风雨飘摇的1938年,留在了明台的身体里。
而演员的旅程,就是这样一次次慷慨地交付,又一次次艰难地收回。
交付时全情投入,收回时,带走的不仅是疲惫,更有角色的馈赠。
那些对人性更深的理解,对情感更细腻的把握,对表演更虔诚的敬畏。
手机在黑暗中震动,是那扎发来的信息:
「杀青了吗?好好睡一觉,什麽都别想。(拥抱)」
他回复了一个「嗯」,放下手机。
窗外,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城市的霓虹映亮一片微光。
身体沉入柔软的床垫,疲惫如潮水般终于彻底淹没上来。
《伪装者》明台,杀青了。
而演员陈念北,在经历了这场漫长而深刻的光影淬炼后,即将短暂休整,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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