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1 / 2)
夕阳的馀晖从殿顶的琉璃瓦上缓缓滑落,像一层薄薄的胭脂,洒进这偏僻的耳房,却照不亮角落里的阴影。
宫内的大钟敲响了,低沉悠长的声音在长廊间回荡,一声声像在催促那些还未离去的官员——该回去了,夜色将至,宫门将闭。
我站在原地,缓缓扣上官袍的最後一枚纽扣。
丝绸滑过指尖,带着一丝残留的热意。
嫣萍跪坐在我身前,她的手指熟练地替我理好里衫的褶皱,沿着腰带一圈圈系紧,指腹偶尔擦过我的腹肌,那触感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得让人脊背一紧。
她抬起头,帮我盘起散乱的发丝,指尖掠过耳廓时,我感觉到她呼吸的轻颤——不是馀韵,而是某种习惯成自然的克制。
我们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她总能在事後,像个尽责的侍女般,将我打理得一丝不苟。
可我心里清楚,这不是温存,也不是情爱。
我们只是……互相的需求。
她并不是世人眼里那个书香门第的娴静大小姐。
我低头看她。她已将我的发髻盘好,正用一根玉簪固定,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她的指尖还带着一点颤,却迅速收敛,起身时裙摆轻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窸窣。
我转身拿起桌上的玉佩,挂回腰间。夕阳彻底没入地平线,房间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一线从窗缝漏进的橘红,落在她脸颊上,像一抹未乾的胭脂。
推开房门,夕阳的馀光拉长了我们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两条交缠的蛇。外头的风吹来,夹杂着宫中桂花的馀香,我深吸一口,试图冲淡刚才那场混乱的气息——汗水丶喘息丶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兰麝味。
我忽然想起两个月前,我们那一场初识。
我们李氏一家在晴天午後,受壬氏富商之邀,前往云京郊外那座名为「繁花园」的赏花茶叙会。父亲李玄霆本不爱这些铜臭味浓的聚会,却碍於壬氏近来茶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又是皇帝亲封的从三品散侯,不好拂了面子。母亲沈氏则笑着挽了父亲的臂,低声劝道:「曜渊年岁也到了,总得让他多见见人。」
我跟在父母身後,踏进园子时,满眼的海棠丶牡丹开得正盛,粉白红三色交织,像一幅泼了胭脂的画卷。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假山旁丶石径上,公子们端着酒盏吟诗,小姐们掩扇低笑,表面风雅,底下却是另一番算计。
这场赏花会,说白了就是一场隐形的相亲宴。壬氏家主笑眯眯地穿梭人群,拉着各家有权势的公子,介绍给那些衣香鬓影的富家小姐——钱权的拢聚,从来就这麽直白。
我本想找个清静角落避开那些热切的眼神,却一眼瞥见崔氏一家。
崔文渊礼仪侍郎一袭青袍,立在亭中与几位老臣低语,气度端方。
旁边是江州王氏,他的夫人,正拉着十九岁的嫡长子崔霆轩,四处与其他夫人寒暄。王氏笑容温婉,声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我们霆轩自幼读书用功,近日正准备下届春闱,哪位夫人家有千金,不妨多走动走动。」
那些夫人们毕恭毕敬地应和,却在转身时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崔霆轩站在母亲身後,头低得快埋进领口里,双手绞着袖子,像只被推到台前的兔子。
他偶尔抬眼,见有小姐朝这边看来,便立刻又缩回去,那种尴尬直眼可观。
画面荒唐得让我心里一紧——那种无措丶那种被推销的尴尬,像极了前世那个躲在租屋里丶对着萤幕自慰却从不敢与人对视的陈明谦。
我远远看着,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液微苦,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胸口那股莫名的闷。
我忽然明白,为什麽崔芷妍会那麽执着於替兄长洗清冤屈——这个家,表面门第高华,内里却靠一个不成器的长子撑不起,也靠一个十六岁的嫡女在撑。
崔芷妍就坐在不远处的食区石桌旁。她穿一袭素雅的月白绣兰裙,发髻简单,只插一支银簪,没那些繁复的珠花。
她没参与那些夫人的社交圈,而是静静陪着几个年纪小很多的孩子玩耍。
那些孩童围着她,有人拽她的袖子要糖,有人拉她看刚摘的花,她便低头微笑,一一应付,动作温柔得像春水。
她偶尔抬眼,视线扫过人群,却总是很快收回,像怕被人发现她的注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园子里的花,再艳也比不过她那种静谧的温柔。
十六岁的年纪,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岁,她却像早已学会了把所有心思藏起来,只露出一点点给旁人看。
我手里的酒盏已经凉了半截,酒香混着晚风里的海棠花气,淡淡地往鼻尖钻。
太阳西向斜照,园子里的灯笼渐渐的一盏一盏由仆人点起,橘红的光晕落在那些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身上,像给每个人披了一层薄薄的蜜糖。
我感觉得到视线。不是一两道,是好几道,像细密的针,隔着人群刺过来,又迅速收回。
我低头笑了笑,假装专心看着酒盏里晃动的倒影——双皮的深邃桃花双眼,鼻尖肉挺丶唇薄,这面相从十五岁就开始拼命锻炼的身子所练就的迷人五官,确实跟在场大多数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不太一样。
他们多半瘦削,从小养尊处优,腰带下面空荡荡的,但我却练就小腹肌官袍关起来都还能隐约看见腰部线条。
刚中状元的消息传开没几日,今日又逢这赏花会,我自然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第一个靠近的是壬氏家的二小姐,穿一身藕荷色绣金蝶的衫裙,步子轻盈得像踩在云上。她停在我面前,盈盈一福,声音甜得发腻:「李公子,久闻大名。听说您中了状元,还长年随李将军在军场练骑射,果然一表人才。」
我微微颔首,抬眼看她:「过奖了,二小姐才是真正风姿绰约。」
她掩唇轻笑,眼神却直勾勾地落在我腰腹的位置,像是隔着衣料在丈量尺寸。旁边几位小姐听见动静,也慢慢围了过来。她们表面上仍是大家闺秀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可那眼神……像一群饿了好几天的猫,盯着盘子里唯一一块鲜肉。
「李公子这身板...」其中一位穿月白绣兰的不知何府家姑娘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偏偏让周围几人都听得见,「想必平日里骑马射箭,箭无虚发吧?」
话音刚落,几个姑娘同时噗哧笑出声,笑得花枝乱颤,却又迅速收敛,装作无事。
她们互相交换眼神,像在分享一个只有彼此懂的秘密。
我心里一沉,却没立刻变脸。
另一位姑娘凑近了些,扇子半掩唇,声音更软:「想必…李公子在床上……射箭也是高人一等呢?」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些,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像在嗔怪,却又像在鼓励。我看着她们——那些平日里在母亲膝前温顺听话丶在父亲面前低眉顺眼的千金小姐,此刻却像脱了层皮,露出另一张脸。
我忽然想起穿越前的那个自己。
深夜里,对着萤幕里的画面,一个人喘息着释放,脑子里全是各种荒唐的幻想。
那时候的我,哪有资格觉得她们「下流」?
我甚至比她们还要饥渴,只不过没人给我机会说出口。
我轻笑一声,把酒盏凑到唇边,喝了一口,然後缓缓放下。
「各位小姐抬爱了。」我声音不高,却刚好让她们都听见,
「在下确实随叔伯在军场待得久,骑射之事倒还算拿得出手。只是……」我顿了顿,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个个扫过
带着一点玩味,「箭在弦上,总要看对的是什麽靶子?就算射得再准,若靶子不愿意挨那一箭,岂不是白费力气?」
话说得极圆滑,礼貌得滴水不漏,却又把球踢了回去。
她们的笑声顿了一瞬,有人眼神闪了闪,像被轻轻刺了一下,却又迅速掩饰过去。
那个最先开口的月白姑娘扇子一收,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李公子这话……是嫌我们这些靶子,不够格让您拉弓吗?」
我摇头,笑得更深:「不敢。各位小姐都是云京数一数二的美人,在下哪有那个胆子嫌弃。只是……」我微微俯身,声音也压低,只够她们几人听见
「在下这把弓,力道重,箭也长,寻常靶子怕是承受不住。万一射偏了,伤了小姐们的花容月貌,在下可担待不起。」
这话说得露骨,却又裹着一层玩笑的糖衣。
她们先是一愣,随即有人红了脸,有人掩嘴低笑,有人眼神里的火烧得更旺。
「李公子好会说话。」壬氏二小姐轻哼一声,却没再逼近,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看哪位小姐有这个福分,让公子的箭……真正射中靶心。」
她们笑着散开,像一群得了糖却还没吃够的孩子,边走边回头看我,眼神里藏着各种心思。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莫名的燥热才稍稍平复。
原来古代的大家闺秀,也能这麽明目张胆。或者说,她们比我以为的还要大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具年轻丶强壮丶尺寸夸张的身体,在她们眼里,的确是块上好的「盘中粮」。
我独自退到园子一角,背靠着一株老海棠,枝叶低垂,刚好挡住大部分灯光,让这里像个小小的暗影。手里的酒盏还剩半盏,酒已经不冰了,握在掌心微微发烫。
我低头抿了一口,试图用那股微苦冲淡刚才那群小姐留下的燥热馀韵。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像根细刺,始终没拔掉。
从刚才被她们围住开始,我就察觉了——不是那些明目张胆的眼神,而是另一道,更沉丶更静,像水底的暗流,轻轻裹住我,却不露痕迹。我左右扫视,假装只是随意看风景,视线却在人群中一点一点搜寻。
然後我看见不知何府女子。
她站在不远处的石径旁,离人群有几步距离,像一株被刻意种在边缘的玉兰。月白绣银线的衣裙衬得她肌肤极白,发髻简单,只插一支碧玉簪,没那些繁复的珠花。
她垂着眼,似在听旁边两位夫人低声说话,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安分丶娴静,像一本没翻开的书,封面乾净得让人不敢随便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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