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无威（2 / 2）

那毫无威严的面容从脖颈的断口处缓缓消散，那双金亮的眸子再一次睁开了。

没有如上次那般的精芒射出，而是从中缓缓流淌出两行血泪。

王忠的眼前闪过了无数幕他从未经历过的场景。

他在一片沙地中练习枪法丶骑射。

他靠在古时的案前挑燃油灯。

他远远观望着一个硕大的黑色龙辇，口中突然说出：「彼可取而代之。」

王忠忽然明白了，这是项羽的记忆。

但这又不全是历史中的记忆。

因为他眼前，那巨大的黑色龙辇之上，真的盘踞着一条漆黑的五爪巨龙。

画面继续跳动。

乱世开始，项王起兵。

他因大胜而兴奋地与将士们饮酒，又因落后于刘邦而与众将们唉声叹气丶耗尽心机。

记忆一幕幕闪过，王忠也情不自禁地与这位古时霸王产生了些许情感上的共鸣。

【接受了一个人的记忆，自然不可避免接受他的情感。】

王忠并不知道这条警示的存在，只是在观看之中，偶尔想到霸王凄惨的结局，不由为其感到惋惜。

最终，就在王忠以为场景会停留到「乌江自刎」时，眼前的画面却出现了一层虚幻的迷蒙。

一道道他曾在过去听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大王回来了！」

「大王，我家娃呢？」

「羽侄儿，羽侄儿！」

一道道声音在王忠脑中如洪雷一般砸落，在记忆中他切身体会到了项羽的成功，项羽的失败。

他不甘丶他愤怒丶他犹豫丶他沮丧。

在这场记忆的回放中，王忠就是项羽，但他又与项羽不同。

他回到了江东，回到了他的大本营，他的家。

——

耳边是自己最亲的亲人们的询声与哀哭，身后是刘邦等人的大军压境。

喊杀声已经近在咫尺，王忠转身回望。

记忆戛然而止。

王忠睁开眼睛，他静静地待在黑暗里。

场景变换的不适让他的反应迟钝了一些，耳鸣一瞬。

随后，一种难以言语的恐惧从心底升起。

眼泪从那双鱼尾纹深刻的眼角处滑落，他抬起手想要擦拭。

他发现自己的手还在颤抖。

被铠甲覆盖的后背还在冒出阵阵凉意，泪水也在不断擦拭中汹涌。

他害怕了。

这个在百年岁月中不断流浪丶饱受磨难的老人，在规则压制下不断试探丶负重前行却仍旧哈哈大笑的男人，在光阴摧残中一声不吭的硬汉。

在见证了这一段他自己明知是虚假的记忆之后，他哭了，他动摇了，他害怕了。

他明白了，那副本中的九条蛟龙：血脉丶王威丶兵权丶眼丶手丶舌丶枷锁丶衰老与力量。

它们代表的是「十面埋伏」，也是项羽内心深处的恐惧，是这个在历史中注定失败的男人最恐惧的九个东西。

而那不堪一击的白龙，是项羽从始至终对刘邦的蔑视。

王忠明白了，为什么那张霸王的脸上毫无威严，普通得仿佛路边低垂的杂草一般。

那根本不是霸王的脸，那是张无颜的脸。

他还明白了，自己进不去虎冢的原因，自己达不到要求的原因。

因为他自己的恐惧与项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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