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国书抵日 前路未卜(1 / 2)
清泰二年九月,博多湾。
蒋承勋站在船头,望着港口越来越近。半个月的颠簸,船身斑驳,帆布上留着风暴撕裂后重新缝补的痕迹。海风咸涩,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进贤冠。跑了几十年海,穿惯了短褐草鞋,这身行头穿在身上,总觉得束手束脚。但这是国事,不是生意。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
船靠岸时,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几个身着黑色直衣的官员站在栈桥尽头,为首者年约五十,面容清瘦,目光精明,正是大伴宗成。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侍从,手里捧着木盒,盒里装的什麽,蒋承勋不知道。
「蒋先生,一路辛苦。」大伴宗成躬身行礼,汉语虽然生硬,却说得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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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承勋回礼:「大伴先生客气。」
他从怀中取出锦缎包裹的国书,双手捧起,递了过去。那包裹用明黄色的锦缎裹着,扎着红绳,是曹仲达亲手封的。临行前,曹仲达把国书交到他手里时,叮嘱了一句:「这东西,比你的命重。」蒋承勋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重,可他知道,这里头装的是吴越的体面。
大伴宗成接过国书,打开锦缎,取出里面的纸卷,展开。他的目光扫过纸面上的字,一字一句念出来:「大唐吴越国王谨致书于日本国王殿下。吴越与日本,一衣带水,往来已久。愿两国永结同心,商贸通好,百姓安康。通商之事,愿两国商船往来无阻,各设榷场,互市交易。另请互派使者,驻于两国首府,以便沟通,建立正式往来之谊。」
念完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念到最后一句时,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蒋承勋一眼,又低下头,将国书合上,搁在案上。
「蒋先生,国书的事,大宰府要转呈朝廷。请你在博多湾等一等。」
蒋承勋问:「要等多久?」
大伴宗成笑了笑:「不好说。朝廷商议,快则十天半月,慢则……也不好说。蒋先生先在驿馆住下,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驿馆不大,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风一吹,沙沙作响。蒋承勋住在东厢房,推开窗就能看见院子里的那几棵松树。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榻,一张案,案上摆着一套茶具,还有几本日文书,他一个字都不认识。他在廊下坐着,望着那几棵松树发呆。
每天一早,他就去大宰府打听消息。从驿馆到大宰府,要走一刻钟的路。穿过两条街,经过一座石桥,桥下是条小河,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大宰府的门前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他在树下站一会儿,整了整衣冠,然后走进去。
对方总是客客气气。一个年轻的官员迎出来,端茶送水,说「还在商议」。蒋承勋问:「朝廷还没回话?」对方摇头:「还没有。」蒋承勋又问:「大概要等多久?」对方笑了笑:「不好说。蒋先生再等等。」
一天,两天,三天。五天,七天,九天。他每天走同样的路,过同样的桥,在同样的树下站一会儿,进同样的门,听同样的话。第九天,他走回驿馆时,脚步比前几天慢了许多。他在廊下坐下,望着那几棵松树,心里想着曹仲达在杭州等他的消息,想着钱元瓘会不会等得不耐烦,想着那封国书现在到底在谁手里。
第十天傍晚,大伴宗成忽然来了。他穿着便服,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拎着食盒。
「蒋先生,一个人在驿馆待着闷不闷?我请你喝酒。」
蒋承勋跟着他去了港口边上的一家小酒馆。推开窗就能看见海,海浪拍着堤岸,哗哗作响。海面上有几艘渔船,船头的灯一晃一晃的,像萤火虫。大伴宗成要了一壶清酒,几碟小菜,两人对坐。
酒过三巡,大伴宗成放下酒杯,忽然叹了口气。
「蒋先生,国书的事,朝廷还在商议。大宰府也做不了主,只能等。不过——」他顿了顿,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火山灰的事,大宰府原则上同意。只是这规矩章程,还得仔细商议。什麽时候能办,不好说。」
蒋承勋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端起酒杯,敬了大伴宗成一杯:「大宰府有心了。」
大伴宗成也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火山灰的事,可以先聊聊。」大伴宗成夹了一块鱼乾,慢慢嚼着,「不急在一时。蒋先生在博多湾,有什麽需要,尽管开口。」
蒋承勋点了点头。两人闲聊起来,从杭州的市井聊到博多湾的港口,从吴越的丝绸聊到日本的刀剑。大伴宗成问起吴越的风土人情,问起杭州的街市,问起钱元瓘的身体,问得很细。蒋承勋一一作答,心里却明白,他在试探。
酒喝到一半,大伴宗成忽然放下筷子,看着蒋承勋。
「蒋先生,闽地那边,最近可还太平?」
蒋承勋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正对上大伴宗成的目光。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根针,扎得人心里发紧。他想起了临行前曹仲达的叮嘱——「大宰府问闽地的事,不要多话,问什麽都说不知道。」
「我在杭州,闽地的事不清楚。」蒋承勋说。
大伴宗成笑了笑,没有再问。他端起酒杯,又敬了蒋承勋一杯。
酒喝完了,大伴宗成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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