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东林党:「让大明再兴盛五十年!」(2 / 2)
还有一行小字批注:「茶盐酒商四项,岁入千万贯,不扰民而国用足。」
韩爌苦笑着放下书:「陛下这是在警告我等——若不能推行新盐法,就要拿商税丶矿税丶关税开刀了。」
高攀龙脸色一变,脱口而出:「神宗朝矿税之祸,殷鉴不远!那些矿监税使横行地方,搜刮民财,逼得百姓揭竿而起。陛下若重蹈覆辙,岂非置天下苍生于水火?」
他是坚定的「惠商宽民」派,一向反对苛捐杂税。商税若加,商人必会转嫁给百姓,到头来苦的还是小民。
刘一璟叹了口气,把书合上:「辽东战事像座大山压在朝廷头上。去年花了一千万两,今年只会更多。天子的内帑……怕也快空了。若非如此,陛下何至于如此急切地推出新盐法?」
这一年下来,他这个次辅压力最大,前线战败,朝廷亏空,钱从哪里来成了他的头等大事,所以他是最有意愿增加朝廷税收的。
高攀龙道:「即便加辽饷也不能加商税,朝廷要是加了商税,那些商人岂会坐以待毙,必然会转嫁给普通百姓,到时候民间物价飞涨,最终苦的还是百姓。」
韩爌苦笑道:「苦一苦商人,总好过苦百姓,辽饷不能继续加了,今年直隶,山东,辽东都发生旱灾,再加税百姓就真要造反了。」
邹元标严肃道:「现在只能想办法加盐税。」
高攀龙还要再说,邹元标抬起手,止住了他。
邹元标制止道:「某也知道这是饮鸩止渴,但除非辽东战事结束,否则即便是毒酒,我等也得喝下去。」
「这其中加盐税,已经是危害最小的一种。扬州盐商奢侈无度,藩王勋贵也是脑满肠肥,只有朝廷困苦不已,这些利益本就是朝廷的,朝廷拿回来,本就是天经地义。」
邹元标是个老愤青了,年轻时期就看不惯张居正大权独揽。
当时他刚中进士不久,在刑部观政。时逢内阁首辅张居正父亲去世,却因帝师身份被皇帝「夺情」留任。
邹元标认为这违背纲常,三次上疏激烈反对。他在奏疏中痛斥此举是「衣冠禽兽」,还顺便批评了张居正的诸多政策。
结果龙颜大怒,他被当廷杖责八十,几乎被打死,之后被流放到贵州都匀卫。在贬谪地,他潜心钻研理学,学问大进。民间也因此流传「割不尽的韭菜地,打不死的邹元标」的歌谣。
万历十一年(1582年)张居正去世后他被召回,任吏科给事中。
他又看不惯万历帝罢免新法丶清算自己老师全家,于是弹劾罢免了多位高官。又因慈宁宫火灾上疏,藉机劝谏年轻的万历皇帝「无欲」,被皇帝认为是讥讽自己沉迷声色,再次被贬。
经历了朝堂的险恶,又看着天下从中兴走向颓废,邹元标在万历十八年(1590年)母亲去世后,开始了长达近三十年的乡居讲学生涯。这期间,他在家乡吉水建立仁文书院,聚徒讲学,闻名天下。他与无锡东林书院的顾宪成丶赵南星声气相通,切磋学问,被时人并称为「东林三君」。
虽未涉足仕途,但他的声望与日俱增。朝廷内外举荐人才的奏疏,上百封都把他列在第一位。
他今年70多岁,经历了万历中兴(主要是万历前10年),后期万历怠政,整个天下陷入了无政府主义十几年时间。
而今辽东战乱,天下又步入了危机的时刻,他是真想为大明做点实事。
邹元标是东林党的创始人,德高望重,众人听完他的话,对比着现实,辽东战事越打越大,朝廷的亏空也越来越多,加增盐税的确是代价最低的方案。
值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传来远远的蝉鸣,一声一声,聒噪得人心烦。
邹元标忽然站起身,佝偻的身躯此刻却显得格外挺拔。
「天子今日说得好,朝野内外都在看着我等,众正盈朝,这不但是我等的荣耀,也是我等的压力。现在天子连藩王的盐引都敢动,我等东林党人,难道还畏首畏尾?」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强健有力道:「当年某在刑部观政,张江陵夺情,某上书骂他是衣冠禽兽,被打了八十廷杖,差点死在杖下。后来流放贵州,某以为这辈子就交代在那里了。可某活下来了,回来了,又看着这天下从万历中兴走到今日颓废的样子。」
「某七十多了,没几年好活了。这辈子挨过打,贬过官,讲学三十年,什麽都经历过了。如今只想在闭眼之前,为这天下做一件实事。」
「诸君。」他抱拳一礼,郑重其事:「我等当同心同德,把新盐法推行下去,填补朝廷亏空。五年聚财,五年平辽,开启一个天启中兴之世——让大明,再兴盛五十年!」
高攀龙站起身,深深一揖。
刘一景站起身,深深一揖。
韩爌丶汪应蛟丶赵南星……在场众人,尽皆起身,抱拳还礼。
「让大明再兴盛五十年!」
值房内,几个苍老的声音汇在一起,穿过门窗,飘向远处层层叠叠的琉璃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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