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下井(1 / 2)
抵达门头沟煤矿的当晚,陈致远没有去条件稍好的办公室,而是直接住进了工人住的工棚。
低矮丶潮湿丶四面透风的棚屋里,挤着十几个铺位,空气中弥漫着煤尘丶汗臭与潮湿的味道。这是矿工们每天最安稳的落脚点,也是最真实的一线生活。
王大勇有些过意不去:「陈同志,你没必要跟我们挤这儿。」
陈致远一边铺着简单的铺盖,一边摇头:「不住工棚,不听工人夜里说什麽,我就不知道井下真正的难处。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享福的。」
简单一句话,让旁边几个刚擦去脸上煤灰的矿工,心里都悄悄热了一下。
夜里,棚屋里鼾声丶咳嗽声不断。陈致远没有睡着,一直在听工友们压低声音的闲聊。
「今天西三巷又积水了,泡在冷水里挖煤,腿都麻了。」
「通风还是差,干一会儿就喘不上气,再这样下去命都要搭进去。」
「绞车老坏,煤拉不上来,挖得再多也白搭。」
所有抱怨,都指向三个死穴:
排水丶通风丶运输。
这三大问题,环环相扣,既苦了工人,也卡死了产量。
天还没亮,上工的钟声就响了。
凌晨五点,漆黑一片,矿工们啃几口硬窝头,灌两口凉水,便扛起工具准备下井。陈致远也换上旧工装丶旧布鞋,裹上头巾,打扮得和普通矿工一模一样。
「陈同志,你真要下井?井下又窄又险,你第一次下去怕是受不了。」王大勇有些担心。
「我必须下去。」陈致远语气坚定,「不到最一线,不亲手摸一遍巷道丶积水丶设备,所有办法都是纸上谈兵。」
林文彬递过来一盏老式煤油矿灯:「陈同志,拿好,井下全靠它。」
一行人来到矿井口。
井口像一张漆黑的巨兽之口,吞入黑暗,也吞入一代代矿工的血汗。
绞车缓缓下降,风声丶铁链摩擦声在耳边作响。黑暗彻底包裹一切,只有几束微弱的灯光在摇晃。
落地之后,井下的真实景象,让陈致远也微微一凝。
巷道狭窄低矮,头顶木支架被压得微微变形,脚下全是黑水泥泞,最深处能没过脚踝。空气闷热浑浊,充斥着煤尘与霉味,呼吸几口就胸口发闷。
没有安全监测,没有像样通风,没有可靠排水。
矿工们,就是在这种环境下,一镐一镐,挖出国家工业的「粮食」。
陈致远没有丝毫犹豫,弯腰跟着王大勇往里走。灯光所及之处,他看得无比仔细:巷道支撑丶积水深度丶通风走向丶煤壁状况丶绞车轨道丶老旧设备……每一处细节,都牢牢记在心里。
一圈走下来,三个核心问题,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第一,排水瘫痪。老式抽水机功率小丶故障多,井下积水排不出去,工人必须泡在冷水里作业,又冷又累,效率极低。
第二,通风极差。只有主巷有一点气流,分支巷道几乎不通风,煤尘散不掉,氧气不足,工人干一会儿就头晕恶心,无法长时间作业。
第三,运输低效。轨道坑洼不平,绞车动力不足,经常脱轨丶卡死,挖出来的煤运不出去,越堵越难干。
三个问题,全是多年未解的死结。
回到地面,王大勇满脸愁容:「陈同志,这三个毛病,日本人丶资本家都没解决。咱们缺设备丶缺零件丶缺材料,怕是……」
陈致远却异常平静,眼神明亮。
「难是难,但不是不能解决。
我们没有洋设备丶没有新零件,但我们有人丶有木头丶有工具。」
他拿起一截木炭,在平整的石壁上快速画图。
王大勇丶林文彬和围过来的老矿工,全都屏住呼吸,紧紧盯着。
陈致远指着图纸,用最简单直白的话,一句一句讲清楚:
「第一招,解决排水。
我们不搞大功率抽水机,用土法接力排水。
在井下每隔十丈挖一个积水坑,用木头做水车丶木桶,工人分班接力,把水一段段递到主抽水机旁。
不用电,不用大功率设备,纯人工,却能把水位直接降下去。」
众人眼前一亮。
办法虽土,却最实用丶最容易落地!
「第二招,解决通风。
不装新风机,用自然风导流。
在关键位置用木板丶布帘做导流墙,把主巷的风强行引到分支巷里。
再在井口搭简易风斗,利用高低差抽风。
不用电丶不用铁,只用木头和布,风量立刻能翻一倍。」
矿工们彻底惊呆了。
道理这麽简单,他们干了十几年,怎麽就没想过?
「第三招,解决运输。
轨道不平,我们垫木楔丶调水平。
绞车没劲,我们做坡段助力,在陡坡加木滑轮,几个人搭把手,矿车就能轻松上去。
再把矿车分组编队,不跑空车,效率直接提上来。」
三招。
没有高科技,没有大投入。
全是土办法,全是就地取材。
但每一招,都精准戳在病根上!
林文彬盯着图纸,猛地一拍大腿:「妙啊!陈同志,你这是把力学和通风的道理,全用在土办法里了!我学过机电,我保证,这办法一定能成!」
王大勇激动得满脸通红,攥紧拳头:「陈同志,你说怎麽干!我们全听你的!现在就动手!」
周围矿工的眼神,从怀疑丶忐忑,彻底变成了狂热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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