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注视(1 / 2)
掌心的灼痕久久未散。
当老师和同学们的身影即将出现在后山小径尽头时,姜小满不再犹豫,身形已自原地消失,转而出现在他居住的石屋门前。
至少现在,还不是展露异常的时候。
皮肤表层还残留着那种不自然的冰冷触感,犹如无数细小的冰针曾试图刺入毛孔,若非体内那股躁动的暖意强行逼退,此刻他恐怕也如同那些躺在医院病床上的少年,在莫名寒意中蜷缩颤抖。
夜幕终于完全垂下。
他躺在那张硬板床上,透过屋顶窄小的窗户望着天空,或者说,望着那片被城市灯火稀释的星空。他缓缓摊开右手。掌纹之间,几道发丝般纤细的红痕正在消退,留下如同灰烬灼伤后淡淡的灰色印记。这是力量在他身上刻下的第一道真实烙印。
「感觉如何?」侯曜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听不出太多情绪。
「有些麻烦。」姜小满握紧又松开拳头,感受着肌理间奇异的搏动,「这痕迹,怕是消不掉了。」
「这是我的力量在重塑你的身体。每用一次,侵蚀的范围就扩大一分,烙印也深一分。」侯曜顿了顿,声音低沉,「当它覆盖你全身每一寸肌肤时......」
虽然早已预料如此,心头还是不免一沉。他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却吹不散胸腔淤积的烦闷。
「学校后山......封印着什麽?」他问,头向右一转,目光透过窗户,投向远处夜色笼罩的山峦轮廓。城市的灯火映在他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烛阴的本源。」侯曜的语气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在某种层面上,我与他的力量本质不同。我执掌『造化』,而他追求『归寂』。所谓『冷烬』,万物燃尽后强行固化的『灰』。那些被短暂侵蚀的少年,便是这种力量微末的体现。」
「他......也像你一样吗?」
「不一样。当年破空而至时,他应该比我们更早抵达此界,而且是拥有着完整的肉躯。」侯曜沉吟道,「那封印的力量和他相互感应,如同磁石的两极。此刻,他或许在某个角落注视着我们。」
「也在这座城市?」
「未必。破空的地点和时间都不确定。但能确定的是,他降临的时间点,比我们更早。」侯曜若有所思地回答。
姜小满不再说话。他环顾石屋——这间三十多平米丶由粗糙石条砌成的栖身之所,此刻在他眼中已不再是简单的居所,更像暴露在旷野中丶四面受敌的脆弱掩体。
他走到窗前那张老旧的书桌前坐下。桌上散落着几本刚发的新教材丶一支用了多年的原子笔,还有半杯早已凉透的白水。心绪纷乱如麻。
「如果平凡......」他喃喃低语。
「命运就像看似平静的海面,」侯曜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表面波澜不惊,水下却盘踞着巨兽与暗流。而你,已经被卷入了那片深水区。」
「接下来会怎样?」他问,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等。」侯曜说,「无论是我还是烛阴,都在汇聚各自的『势』。今天这些少年只是偶然的媒介。下一次,来的恐怕就没这麽简单了。」
「我们不能主动做点什麽?」姜小满像是突然回过神,追问道。
「你能做的,是尽快适应并掌控体内苏醒的这股力量。了解它,如同了解自己的手臂。否则,它只会加速对你的同化。」侯曜再次嘱咐,「此外,留意周围。烛阴的力量在南城显现,意味着暴风雨将至。一些对你而言尚属未知的事物,正在向此地靠拢。一场风波,恐怕在所难免。」
姜小满沉默了片刻。
「如果没有你,十七年前我就魂归天外了。」他的声音很轻,「随着力量的使用,你的记忆碎片不断在我脑海里闪现......我才知道,你所背负的,远超我之前所想。如果真有需要,我这具身体尽管拿去便是。」
这些年的朝夕相处,姜小满与侯曜之间,早已超越了宿主与寄宿者的关系。更像并肩御敌的战友,无话不谈的友人,乃至漫长岁月中相互陪伴的亲人。
侯曜没有回应。但某种复杂的情绪,在意识的深处悄然蔓延开来。
对话暂告段落。姜小满起身,从角落一个不知年岁的木柜里翻出了一个小小的药箱。他脱下外套和T恤,仔细检查着手臂和身躯。除了掌心蔓延至小臂的丶蛛网般的淡灰色纹路,身上并无其他外伤。
他简单清洗了手臂,用白色绑带将那灰痕缠绕覆盖,然后躺回靠墙的硬板床上。身体疲惫不堪,意识却异常清醒。黑暗中,他能「听」到更多的声音——远处公路上夜车驶过的嗡鸣,屋后山林里夜鸟振翅的轻响,甚至能感受到石屋地基深处极其微弱的地脉流淌的震颤。
感官在变敏锐,这也是同化的一部分。
「侯曜。」他在心里轻声说。
「嗯?」
「当这具身体完全被同化后,会怎样?」
脑海中的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
「你的『意识』如同盐溶于水,成为我记忆中的一部分。这具身体,成为在此世行走的躯壳。你存在的痕迹,将从这世界抹去,包括你的容颜。」
「......这就是死亡吧。」
「用通俗的话说,是的。」侯曜的声音异常低沉,「但无论如何,我都希望那一天......不要来得太快。」
「有什麽心愿吗?」侯曜忽然问道。
「那可多了。」姜小满轻笑出声,气氛顿时轻松了些,「谈场恋爱,当回英雄,环游世界,世界和平!」
「除了后面几样,恋爱和英雄,我倒能出点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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