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黯蚀(1 / 2)
下午的课铃敲响时,姜小满已经坐在了教室靠窗的位置。
阳光很好,粉笔灰在光柱里打着旋。数学公式爬满黑板,老师的声音平稳得像窗外匀速摇曳的梧桐树影。一切都太寻常了,寻常得让人恍惚——仿佛昨夜森林里的生死搏杀丶意识深处那个非人存在的低语,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但他胸口那两处灼痕还在隐隐发烫。
隔着校服和绷带,那股热度穿透布料,像一枚刚被摘下丶却馀温未散的勋章,固执地提醒着他:那不是梦。
前排的椅子向后靠了靠,余平安侧过身,手肘搭在姜小满的课桌边缘。这个瘦高的男生有着一头总是乱糟糟的短发和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心。
「老姜,真没事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早上霍老师说你帮他搬器材扭了腰,我听着都觉得玄乎——你平时体育课跑一千米都不带喘的。」
姜小满停下转笔的动作,笔杆「嗒」一声轻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他抬起头,迎上余平安探究的目光,扯出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笑:「真没事,就当时没站稳,抻了一下。霍老师小题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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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吧。」余平安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是不信,但没再深究,「那你下午还来?要我说就该躺着。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了点贼兮兮的八卦意味,「苏梨上午可是问了我三遍你怎麽没来。」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左侧传来一声极轻的丶刻意为之的咳嗽。
姜小满和余平安同时转过头。
苏梨坐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目光却显然没落在字句上。她白皙的侧脸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细碎的光尘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跳跃。似乎是察觉到了两人的视线,她抿了抿唇,依旧没转头,只是用平淡的丶听不出什麽情绪的声音开口:
「余平安,第八题辅助线你画对了吗?老师刚才讲的和你书上画的不一样。」
「啊?哪题?」余平安的注意力果然被带偏,立刻凑过去看。
苏梨这才仿佛不经意般,侧过脸,视线快速掠过姜小满,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询问丶担忧,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像是怕自己的关心会成为他的负担。
「脸色还行。」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句克制的结论。然后便重新低下头,用纤细的指尖点着余平安书页上的某处,「这里,你多画了一条,反而把条件弄复杂了。」
余平安「哦哦」地应着,埋头修改起来。
苏梨没有再抬头。但姜小满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指尖因用力而泛起淡淡的粉白色。她还用另一只手将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微微泛红的耳廓。这个女孩表达关心的方式总是这样迂回而克制——用一道错题的讨论,掩盖了三次询问的痕迹,再用一个假装不经意的侧目,确认他还好好地坐在这里。
姜小满看着他们——余平安咋咋呼呼的关切,苏梨迂回曲折的打量——忽然清晰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他握了握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裤袋深处传来一阵短暂而规律的震动。
姜小满的动作微微一顿。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师讲解习题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响。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部黑色手机冰凉的壳体。
屏幕在昏暗的裤袋里亮起微光。他借着课桌的掩护,垂下视线。
发信人:霍老师。
信息很短,只有一行:
「城南旧工业区,凌晨发生大规模恶性斗殴,参与者出现反常力量及事后器官衰竭,三人死亡。疑似黯蚀残留。物理课我请假,你一切照常,保持联络。」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姜小满的眼底。
「反常力量」。
「器官衰竭」。
「黯蚀残留」。
这几个词串联起来,瞬间撕破了午后课堂平静的假象。他仿佛能看见苍临发送这条信息时那张没什麽表情的脸,镜片后的眼睛一定冷得像结冰的湖。
讲台上,数学老师合上了教案:「这节课就到这里。另外通知一下,下节物理课霍老师临时有事,由三班的李老师代课。课代表下课来我办公室拿下节课的卷子。」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有对换老师的低声议论,也有对又要做卷子的哀叹。
余平安已经转回身,正一边嘟囔着「老霍居然也会请假」,一边把数学书塞进桌肚。苏梨依旧安静地坐着,但姜小满注意到,她的笔尖在空白处无意识地画着短促的折线。
所有人都只当这是一次普通的教师调课。
指尖在手机边缘摩挲了一下。冰凉的金属外壳下,似乎能感觉到某种极其细微的丶非机械的脉动——那是苍临说过的,「注入本源之力可穿透信号屏蔽」的特殊装置。它不仅仅是一部手机,更是一个沉睡的丶随时可以被特殊力量唤醒的节点。
他该回什麽?
「收到」?显得太过平静。
「注意安全」?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灭,重新塞回裤袋深处。金属贴着大腿皮肤,那一小块冰凉持续存在着,像一枚嵌入日常的异界道标。
窗外的阳光似乎黯淡了一瞬,一片云遮住了太阳。教室里的光线柔和下来,那些漂浮的粉笔灰也变得朦胧。
姜小满抬起头,看向黑板。上面还残留着未擦净的函数图像,曲折的线条延伸向未知的象限。他忽然想到,那些线条就像他此刻的命运——看似有迹可循,实则通向不可预测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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