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深渊(1 / 2)
姜小满冲进那片黑暗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变了。
不是视觉上的黑暗——那些扭曲的人形还在,那些翻涌的雾气还在,那道淡青色的结界还在。但这一切都被一层诡异的丶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阴影覆盖了。像有人在他的眼睛上蒙了一层薄纱,让他看见的每一帧画面,都慢了半拍。
悖律的「倒错」。
他在扭曲姜小满的感知。
「来得好快。」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沙哑丶黏腻,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悖律的身影在黑暗中时隐时现,深红的眼眸像两盏不灭的鬼火。
「我等你很久了,小『容器』。」
姜小满没有理会他。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扭曲的人形,越过翻涌的雾气,落在结界边缘——
苏梨还在那里。
她抱着苏恬,蜷缩在那道淡青色光芒的边缘,脸色苍白如纸。余平安挡在她身前,手里握着那把已经打空子弹的枪,手在抖,却没有退。
她还活着。
还来得及。
姜小满深吸一口气。
脚下,地面轰然碎裂——
不是逃跑,是冲锋。
他朝着结界的方向冲去,速度快得在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鎏金色的残影。沿途的傀儡被他撞得横飞出去,那些灰黑色的雾气在他周身燃烧,发出「嗤嗤」的哀鸣。
十米。
五米。
三米——
一只手,从侧面探出,轻轻按在他肩上。
姜小满的身体骤然僵住。
不是被抓住的僵住,而是更深层的丶来自认知层面的错位。他明明在向前冲,却感到自己在后退;他明明要伸手去抓结界边缘那道淡青色的光,却看见自己的手正在远离它。
悖律的脸从黑暗中浮现,近在咫尺。
那双深红的眼眸里,倒映着姜小满惊愕的面容。
「置换?」悖律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灿烂,「你以为,只有你会这招?」
他的手轻轻一推。
姜小满整个人横飞出去,砸进那群扭曲的傀儡之中!
那些傀儡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瞬间扑了上来。无数只手抓向他的四肢,无数张嘴咬向他的脖颈,那些灰黑色的雾气如同活物,疯狂地往他体内钻——
轰!!!
鎏金色的光芒轰然炸开!
那些傀儡如同被烈火烧灼的纸人,瞬间化为飞灰!姜小满站在爆炸的中心,周身燃烧着炽烈的金色光焰,左脸颊上的鎏金纹路已经蔓延到眼角,在那光芒的映照下,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他抬起头,看向悖律。
那双眼睛,一半是鎏金的混沌,一半是姜小满的清明。
「让开。」他说。
悖律歪着头看他,血眸里闪过一丝欣赏。
「有意思。」他说,「用了这麽多次置换,同化都到这份上了,居然还能保持清醒。侯曜选的人,果然有点东西。」
他抬起手。
深红色的光芒开始在他掌心凝聚,那光芒越来越浓,越来越亮,最后凝成一把巨大的丶通体流转着诡异符文的天秤虚影。
天秤的一端高高翘起,另一端深深沉落。
「倒错之衡——终极权能。」悖律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庄严,「让我称一称,你的命,值多少。」
天秤虚影轰然落下!
姜小满只觉整个世界都在倾斜。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倾斜,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丶来自因果层面的扭曲。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称量,正在被评估,正在被——
分割。
如果他被称出「价值不够」,他会死。
如果他被称出「价值太高」,他也会死。
悖律的规则里,没有「公平」二字。
只有扭曲。
只有倒错。
只有——
毁灭。
就在此时——
一道赤金色的光芒,从侧面轰然而至!
昭明浑身浴血,却依然站在战场中央。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右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掌心的净火还在燃烧,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想称他?」昭明的声音沙哑,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先过我。」
净火化作一道火龙,朝悖律席卷而去!
悖律眉头微皱,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力量抵挡那道火龙。天秤虚影微微一颤,对姜小满的压制骤然减轻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姜小满动了。
他没有冲向悖律,也没有冲向结界。
他冲向了冥谵。
因为冥谵正在朝结界走去。
那道淡青色的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每一次明灭都像是最后的挣扎。冥谵站在结界边缘,伸出一只灰烬般的手,轻轻按在那层薄薄的光膜上。
咔嚓——
裂纹出现。
苏梨抬起头,与那双幽绿的磷火对视。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很多东西。
冥谵的记忆碎片,透过那道即将破碎的结界,涌入她的意识——
战火纷飞的焦土。无数倒下的尸体。一个跪在废墟中央的男人,抱着怀中渐渐冰冷的女人,仰天长啸。那啸声里没有悲伤,只有绝望到极致后的丶彻底的疯狂。
然后,画面一转。
那个男人站在一片灰烬之中,周身翻涌着幽绿的光芒。他已经不是人了,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是被「黯蚀」吞噬后,又反向吞噬了「黯蚀」的丶扭曲的存在。
冥谵。
原来他也是从凡人变成的。
原来他也有过想要守护的人。
原来他变成这样,是因为那个人死了。
苏梨的眼泪,毫无徵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忽然理解了。
理解了为什麽他的笑声里永远带着绝望,为什麽他的「黯蚀」总是从痛苦开始蔓延,为什麽他看着苏恬时,那双幽绿的磷火会跳动得格外剧烈。
因为他看见了一个还能「看见」光的孩子。
因为他曾经也想保护这样一个孩子。
可惜没有如果。
「你......」苏梨开口,声音很轻,却穿透了那道即将破碎的结界,「你也有过想保护的人,对吗?」
冥谵的手,顿住了。
那双幽绿的磷火,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茫然。
「你说什麽?」
「我看见她了。」苏梨说,「那个你没能保护的人。」
冥谵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沙哑丶癫狂,却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嘲讽,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近乎自嘲的丶悲凉的笑。
「看见了又如何?」他说,「她已经死了。死在那个没有净火丶没有奇迹丶没有任何人能救她的夜晚。」
他的手,再次按在结界上。
裂纹更深了。
「所以你也得死。」他说,幽绿的磷火里燃烧着扭曲的执念,「所有能『看见』光的人,都得死。凭什麽你们能看见?凭什麽你们能活?凭什麽——」
他的声音骤然顿住。
因为一只手,按在了他肩上。
姜小满。
他站在冥谵身后,浑身燃烧着鎏金色的光焰,左脸颊上的纹路已经蔓延到太阳穴。他的嘴角渗着血,他的衣襟被撕裂,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但他站着。
握着那枚翠绿的生息令,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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