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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夏税(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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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夏税

张居正的值房里堆着北直隶各府送来的夏税旬报。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上午,桌上的茶一口没喝。

他先翻的是保定府的册子。田赋一栏,完成九成三,数字漂亮。丁银一栏,完成不到六成。两项合计,总额却完成了。

田赋超收的部分恰好补上了丁银的窟窿。

他继续翻看真定丶顺德丶广平丶大名丶河间丶大名丶永平丶宣府的,和保定的情况几乎一样的情况。

各府的册子并排摆在案上,像多面镜子,照着同一张脸。

张居正把保定府的册子从头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的是每亩加征的数额。不多,每亩多摊了不到一分。

但保定府的自耕农,一户种二三十亩地,一年就多交两三钱银子。两三钱,够买一斗米。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条鞭法的本意是「计亩征银,役归于地」。

嘉靖年间,丁银按户徵收,有田无田都要交,无田贫户交不起,只能逃亡。

一条鞭法把丁银摊入田亩,有田的多交,无田的少交或不交,本意是让税负跟着田走,而不是跟着人走。

前几年清丈之后,天下田亩从四百余万顷增至七百万余顷,田赋的盘子大了,丁银的比例自然应该下降。

但现在,丁银徵收率连年走低,缺口被地方官悄无声息地摊进了田赋。摊一次,自耕农的负担就重一分。明年再摊一次,再重一分。帐面上总额完成,考成法挑不出毛病,户部收上来的银子一分不少。少的只是自耕农碗里的米。

一条鞭法的「鞭」字,正在变成一条抽在自耕农身上的鞭子。

大名府的情况比保定府更甚,丁银徵收率只有五成三,摊入田亩的比例却高达每亩一分二厘。他翻到大名府的田等册,上田丶中田丶下田的比例与清丈时一致,没有改动。地方官没有改田等,没有改税率,只是在徵收的时候,把收不上来的丁银,按亩均摊了。

手法很乾净。户部看总额,考成法看总额,内阁看总额。总额完成了,一切都好。至于这个总额是怎么完成的,田赋里掺了多少丁银,自耕农多交了多少,宗室勋贵少交了多少,没有人问。

张居正把册子放下,从案头抽出一张纸,提笔写将北直隶各府夏税丁银摊入田亩比例抄下来。

他搁下笔,看着这这些数字。河间府的数字最好看,丁银徵收六成三,摊入田亩只有五厘。宣府最难看,丁银徵收不到五成,摊入田亩高达一分五厘。宣府是军镇,军屯的丁银本就难收,这个数字不算意外。

意外的是保定丶真定丶顺德这些畿辅腹地,丁银徵收率竟然也只有五成多。丁口都去哪儿了?

答案他知道。清丈清出来的是田,不是人。田在那里,跑不掉,一亩一亩量出来,记在鱼鳞册上。

人不一样。

人可以跑,可以藏,可以被宗室勋贵收入庄中,变成不在官府册籍上的「隐丁」。

隐丁不交丁银,他们的丁银谁交?官府不会自己掏腰包,只能摊到那些跑不掉的人头上—自耕农。

张居正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袖中。

「来人。」

书办推门进来。张居正说:「去户部,把隆庆朝历年夏税秋粮的明细,全部调来。」

值房里安静下来。窗外蝉鸣如沸。隆庆十六年的夏天来得早,才六月中,已经热得人透不过气。值房里的冰鉴从辰时放到现在,化了大半,铜盆底下积了一汪水。张居正看了一眼那盆水,没有让人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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