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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速写(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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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一出门洞,看见那天街上的平道,跪在地上,对着天街尽头作揖:「谢老奶奶保佑,到底让老婆子爬上来了————」

二叔林德荣这时候也顾不得干部的体面了,一屁股坐在石阶上,领口扯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冲着林父苦笑:「哥,不行了,这腿回去得废三天。」

林父没理他,只是把旱菸袋抽出来,在南天门的石头基座上狠狠敲了敲,看着眼前的云海,眼神里有些浊亮的光。

碧霞祠里香火更盛。

林母把剩下的红糖和点心全摆在供桌上,还从兜里摸出了一张揉得皱巴巴的一块钱大钞,塞进了功德箱里。

林建军和婉晴领着孩子们在后头看着。

老太太跪在那里,磕头磕得额头上一片青紫,嘴里还在呢喃,仔细一听,全是祈求泰山老奶奶能够保佑家里的孩子们的话语。

林建军知道,母亲这一辈子没走出过泰安地区,她所有的见识都在那几亩麦田里。

但她今天站在泰山顶上,求的却是一个家最朴素的奔头。

从碧霞祠出来,夕阳已经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浓稠的鸭蛋黄。

山顶上的风冷得刺骨,林建军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婉晴和二丫身上。

婉晴依偎在他怀里,两只手冻得通红,却死死攥着建军的手指。

「建军,真好看。」婉晴低声说。

「以后每年都带你来。」林建军把她搂紧了些,看着脚下那片开始亮起零星灯火的中华大地,心里那个积攒了很久的念头,在这一刻更加坚定了。

这个时代要变了。

他不能只守着响水涯那个鸡圈。他要把买卖做大,坐火车去上海,去广州,带着家人们去看看王建国说的那些高楼大厦,要把自家的日子过得让全村人仰着头看。

下山的时候,林母的腿彻底动弹不得了。

林建军没省那几个钱,排队买了缆车票。

这时候的缆车还是那种简易的铁皮吊厢,四面透风,晃晃悠悠悬在半空中。

大宝还是胆小,吓得把头埋在婉晴怀里,屁股撅着;二丫倒是个傻大胆,拿小手拍着玻璃窗,冲着外面黑黢的山谷「呀呀」直叫。

两个孩子不同的神态逗的大家哈哈笑,大宝不明所以,看着大家都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终于不那么害怕了。

到了中天门换乘大巴的地方,天已经彻底擦黑了。

路灯底下的石阶上,坐着几个穿着军绿夹克丶围着粗毛线围巾的年轻男女。

他们身旁支着粗糙的木质画架,铅笔在乾结的画纸上发出「沙沙」的钝响。

一个扎着马尾辫丶手背上全是铅笔灰的姑娘,正盯着林建军这一大家子看。

「大哥,别动!就这个姿势,亲热!」姑娘突然喊了一嗓子,手里的炭笔飞快地在纸上戳点起来。

林建军一愣。

婉晴正抱着睡熟的二丫,大宝拽着她的裤腿昏昏欲睡;林母靠在林父肩膀上,老头子正没好气地给她揉着膝盖。

灯光把这一家子的影子拉得老长,和背后的泰山轮廓融在一起,透着股说不出的烟火气。

「成了!」

不到五分钟,那姑娘把画纸撕下来,笑着递到林建军手里。

那是用粗炭条勾出来的速写。

线条很糙,甚至有点脏,但把林建军宽阔的肩膀丶婉晴温顺的眉眼丶大宝嘴角的糖渍,还有两个老人那饱经风霜的侧脸,抓得死死的。

「大哥,你们一家子,看着真让人羡慕。」姑娘把手往兜里一揣,哈出一口白气。

「谢谢啊,妹子。」林建军把那张带着铅笔味的粗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肉放进怀里,他想给这个姑娘一些钱,但姑娘死活不收,也只能作罢。

林父林母丶婉晴也跟着连声道谢,没想到来爬泰山竟然还有这样的惊喜。

林建军看着画中的一家,脸色越来越温柔,这一世,他要当个挣大钱的能人,但他更要护住这张纸上的每一个人。

半夜一点,他们回到了响水涯。

林建国开着拖拉机早就等在那儿了,柴油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村落里传出去老远。

林母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被林父搀扶着,深一脚也一脚地往老屋挪。

走到巷子口,老太太突然转过头,隔着大雾冲林建军喊了一句:「建军啊,老奶奶说了,今年咱家的鸡,保准一个都不闹瘟!」

「知道了!快回屋歇着吧!」林建军扯着脖子喊回去。

推开自家的小院门,冷清的小院里顿时有了活气。

婉晴去灶房拉风箱烧热水。

大宝被尿憋醒了,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尿尿,一边尿一边闭着锈嘟囔:「爹————

我那蛤蟆镜呢————」

二斗躺在炕上,已经睡得打起了小呼噜。

林建军蹲在灶火前,帮着婉晴添柴火。

他把怀里那张速写拿出来,就着昏暗的马灯仔细看了看,然后压在了炕席最底下。

一盆滚烫的开水端上来,林建军把粗糙的脚子伸进去,烫得他一激灵,浑身的骨头亏都在这一刻松懈了下来。

「婉晴。」

「嗯?」婉晴正拿着毛巾给他擦背上的汗。

「今年过完麦收,我想去一趟济南。」林建军看着摇晃的灯火,声音很轻,但很沉。

婉晴的顿了顿,棉布毛巾在他背上停了片刻。

她没问席什么,没提外面的风浪,只是把毛巾拧乾,温柔地搭在他肩膀上,他还是一如既往地信任林建军:「成。家里的鸡和地,有我呢。

灯被一口气吹灭。

屋子里黑了下来,只有窗户缝里漏进来的月世,在地上映出几个发白的世斑。

被窝里,婉晴那只长满老茧丶带着肥皂味的伸了过来,和林建军的大死死扣在一起。

窗外,开春的蛐蛐儿叫得有一声没一声的。

林建军闭上锈,脑子里全是岱庙的烟火丶王建国的蛤蟆镜丶高志强的海鸥相机,还有二巴林德荣在车上那句带着警告的提点。

这1980年的春风,到底还是吹进了响水涯这个小山沟。

他攥紧了媳妇的,踏踏实实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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