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码头（1 / 2）

第二天。

天还黑着，林忘争就出门了。

淞沪的法租界在夜里是另一个世界，外滩那边灯火通明，古典舞曲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那是洋人和有钱人的夜生活。

但弄堂里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照亮坑坑洼洼的石板路。

卖馄饨的老头正在收摊，剃头铺子的门板还没卸下来。

记者的「四能」无非是「脑筋能想丶腿脚能奔走丶耳能听丶手能写」，放到后世仍是衡量优秀记者的重要标准。想要获得新闻必须吃苦，早起实在算不了什么，甚至丢命都算不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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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码头作为第一个新闻选题，原因很简单——离得近。

最近的码头就是太古码头，沿着公馆马路步行只要一刻钟，在码头上卖苦力的工人多，故事自然也多。

这些工人不识字丶不读报丶不信外人，每天累得跟狗一样，根本没心思跟谁搭话，采访难度非常大。

但林忘争知道，码头上藏着整个淞沪的秘密。

外国的人与货从这里上岸，夏国的人与货从这里出海。码头工人是这座城市的脊梁，也是这座城市最看不见的阴影。工人们像牲口一样干活，像蝼蚁一样死去，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可是，让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哪怕仅仅一天，外滩就没有心思升起歌舞。

大报上写大人物丶写大事件丶写大道理，但从来没有人去探访过码头工人们，这是一个值得小报争抢的蓝海区域。

林忘争到太古码头的时候，天边隐隐破晓。

这里是淞沪港最重要的航运枢纽之一，主要停靠太古轮船公司长江及沿海航线船只，承担客运与货运业务丶装卸进出口货物，与怡和丶旗昌并列为三大外资航运公司。因为历史原因，故有「法兰西码头」的俗称。

他没急着混进去，买了包烟，在角落里蹲了一天，从凌晨看到天黑，看到了很多东西。

临时工想进去做工，得从包工头那边领工票，为了这张工票，需要向包工头交钱。

这叫手续费，一个人一天一文钱，给了不一定有票，但不给绝对没有票。

在码头做事的装卸工们，自备棒杠丶绳索丶搭肩布，吃的是自备的粗粮丶咸菜。

衣服破烂得不像样子，补丁摞补丁，人称「八卦衣」；鞋子是稻草编的，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金丝鞋」，在重体力的劳动强度下，一双只能穿一周。

在城里草鞋也要钱买，有装卸工乾脆光着脚，脚底板磨了一层厚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