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7章 陛下最忠诚的战士(2 / 2)
张宏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有些话,他就是近侍也不能说。
朝臣们自然不会担心陛下和戚帅,即便是有什麽龃龉,朝臣们也相信,陛下和戚帅这两个国柱,也能妥善处置,可朝臣们担心太子。
太子是正常人的水准,难免患得患失,一旦忧思过重,恐怕会有些不好的事情发生。
但陛下和戚帅,无论发生什麽,都不会有什麽不好的事情发生。
朱常治的说法是遵从父皇的旨意,他愿意延后,而理由是,他要学习。
没监国之前,他还觉得这国事,那还不是有手就行?充斥着年轻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无知,当自己真的开始监国之后,朱常治才知道,真的太难了!
几乎所有事情,他都要询问大臣,但大臣有很多事儿,都不方便明说,他只好问父亲。
有一次朱常治对父亲抱怨,为什麽大明进士们,可以从监当官,管一地的市集开始,而他朱常治一上手,就是整个大明呢?
缺乏经验,学识的积累不足,很多事情他看不明白,也看不懂,他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学习的事情上。
太子大婚延后这件事,最终这样确定了下来。
朱翊钧朱批了礼部的奏疏,大婚延后,但太子迁东宫之事,不会延后,也就是说,十六岁之后,就不跟皇帝住在一起了,迁东宫之前,太子和皇帝,是父子大于君臣,迁宫之后,就是君臣大于父子了。
这件事,朱翊钧经历过一次,自朱翊鏐大婚之后,他就再也不喊大哥,而是喊皇兄了。
其实礼部有些担心,担心太子的位置是否稳固,太子是国本,是江山的继承者,无论哪朝哪代,换太子,都是江山震动的大事。
而朱常鸿确实比朱常治要强得多,简单而言,王皇后在教朱常治的时候,往往会变成河东狮吼,甚至连朱翊钧都不太敢招惹,可朱常鸿,王皇后就从来不用去吼。
差别如此之大,时间越长,陛下心中对太子的不满就越大,不满的情绪再加上,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儿,就会变得非常危险了。
皇帝朱批了礼部奏疏后,继续处置着国事,关于大明宝钞,户部尚书侯于赵,详细论述了如何通过大明黄金宝钞,掠夺海外财富的规划。
说复杂,其实确实很复杂,但也可以简单说。
一贯大明宝钞,可换一千文大钱,可一贯大明宝钞,可以在南洋采买四百三十斤的铜料,而这四百三十斤的铜料,可铸万历通宝大钱三万四千枚。
大明用宝钞卖买铜料,用这四百三十斤的铜料铸钱,三万四千枚大钱,和一千文大钱之间的利差,就是铸币权,也是黄金宝钞掠夺海外财富的本质。
在理论上,大明宝钞掠夺海外财富的速度,远高于泰西劫掠的速度,但这需要大明水师的强大,需要大明军扬威海外,需要蛮夷小邦俯首称臣,接受这种腹剥。
侯于赵认为,大明朝廷应该更加重视环太商盟和西洋商盟,加速海外秩序的建立,以确保黄金宝钞的地位。
而大司寇王家屏,又又又一次开始了一轮全国范围内的严打,一年又一年,刑部尚书从主崇古换成凌云翼,再换成王家屏,可这严打的风,就没有一年停下过。
势豪丶乡贤丶富商巨贾丶官僚作恶,是需要爪牙的,老虎当然要打,吃人恶虎的伥鬼也要打。
当然,三任刑部尚书严打的风格也有差别,凌云翼最是狠厉,凌云翼杀人最多;王崇古最温和,他主要是把人抓起来,送到南洋去甩鞭子;
而王家屏的风格,则是变幻莫测,难以捉摸。
王家屏不说打什麽,就说是严打,让各地官衙去猜测,朝廷究竟要打什麽。
各地官衙真的摸不准上司的心思,就只能全打了,山匪马匪要打丶城中坐寇要打丶以破坏司法严肃的诉棍要打丶亡命之徒也要打。
装糊涂这事儿,王家屏贯彻到底。
其实这就是王家屏的本意,他全都要丶全都打,不搞什麽专项整治,既然严打,就把这些为祸一方的恶霸丶地痞丶流寇,全都打掉。
而这一轮严打的风,就吹到了松江府,一些个趴在穷民苦力身上喝血的诉棍,只能去南洋甩鞭子了,这一批诉棍清理了足足三百馀人。
为民请命,在薪裁所,免费为穷民苦力提供司法帮助的四名状师,得到了陛下的召见和肯定。
而以破坏律法严肃丶掏空社会共识和根基,大明将其蔑称为诉棍,流放南洋甩鞭子。
一样米,确实能养出两样人来。
都是吃大明米长大的,都是从事律法之事,但差别确实很大,有人为民请命奔走,得罪权贵也毫无畏惧,有人把百姓当谋财的工具,甚至不觉得这有什麽错,觉得理所当然,本该如此。
胡安,西班牙常驻大明的新特使,最近松江府发生的事儿,让他有点眼花缭乱,他亲眼见证到了共识建立的过程。
「那位何先生,真的这麽重要吗?居然要让陛下委派四皇子前往。」胡安询问着鸿胪寺官员冯从吾。
「很重要。」冯从吾是万历十七年的进士,他没有任何的座师,他和戴士衡一样,都是狂热的维新派。
冯从吾想了想说道:「何先生,是陛下最忠诚的战士,这是个最终的荣誉,也是对他一生的肯定。」
陛下最忠诚的战士,就是狂热维新派对何先生的最终盖棺定论。
何先生不是一开始就成为大丈夫的,他是在陛下设立的京师大学堂进修,听从陛下圣命,前往乡野教化万民,同样,他也是榜样,也是大明忠诚战士们的一个缩影。
「陛下最忠诚的战士。」胡安仔细琢磨了下这句话,他真的听懂了,其实泰西也有好人,教堂的神父,也不都是恶魔,有些神父,也愿意承担社会责任。
理论上,教堂承担基层组织建设丶社会服务职能,为信众提供心理纾解,算是部分衙门丶朝廷职能的延续。
但只有一些,这些信仰坚定的神父,就是神最忠诚的信徒。
胡安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下,换来了冯从吾无可奈何的笑容。
「不一样。」冯从吾十分肯定丶确定的反驳了胡安的理解,他摇头说道:「何先生忠于陛下,是忠于陛下的道,更是忠于大明万民,忠于自己内心的道义,忠于陛下,因为陛下心里真的装着万民和九州万方。」
「你说,神爱世人,神在哪儿?爱又在哪儿?」
「而我,我们,能亲眼看到陛下爱着万民,清丈厘清丶均田还田丶丁亥学制丶薪裁所丶误工费累乘计算丶稽税院暴力稽查干涉劳资矛盾,都是陛下爱着万民,最真实丶最直接的现实。」
「不一样的根本就在于这里,我们清楚的知道,我们在做什麽,是我们自己的智慧,在指导我们的行为,而不是假托神鬼之说。」
「人首先要作为人而活着,而非作为神的仆人。」
「动机不同,则行为完全不同。」
「这样吗?」胡安来到大明受到了许许多多的冲击,对他最大的冲击,就是对他信仰的冲击,或者说宗教观念的冲击。
大明士大夫们把所有宗教,都定性为了异端,认为人主丶人君,治人者的各级官僚,都要敬而远之。
胡安的汉话都是在泰西学的,因为距离的原因,一些话的传播过程,出现了歧义。
比如,胡安就坚持认为,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句话的意思是:夫子不说话,一味的用怪力,打的乱神嗷嗷叫。
庇护一方的是正神,不干人事的是邪祟丶乱神,君子就要用继承夫子的怪力,把所有乱神打倒。
胡安到大明才不到十五天,他过去二十多年坚定信仰,就已经彻底动摇了。
「虽然我已经逐渐接受了宗教是统治阶级的统治工具,但我还是要为我所侍奉的教廷分辨两句,其实在大明流传那些,教廷作恶的故事里,几乎全部都是新教异端乾的坏事,然后栽赃嫁祸给罗马教廷。」胡安还是解释了两句。
罗马教廷裁判所,几百年制造的罪孽,还不如新教徒十年猎巫杀的多。
「这事儿,黎牙实在大明已经解释过了很多次,但大明大多数人,都无法分辨罗马教廷丶东正教廷和新教之间的区别,自然会把这些罪孽,都归咎于宗教二字之上了。」冯从吾听闻胡安的分辨,也解释了这种误解普遍存在的原因。
礼部专门研究礼法,冯从吾个人觉得,其实罗马教廷也是有些可取之处。
至少罗马教廷,确实还有人在追求道德崇高,在一些偏远破落的小教堂,还有保证纯粹信仰丶热心帮助他人的老神父,明明自己生活很困难,依旧愿意帮助他人。
虽然这样的神父,真的不多。
罗马教廷的存在,也有一定的合理性,就泰西那些封建领主种种罄竹难书的罪行,真的不如罗马教廷。
中国漫长历史上,就是数到商朝,也没有安特卫普狩猎案这种离奇的事儿,商朝那些人祭用的羌人,多数都是战争的俘虏,而不是狩猎。
如果时间太长了说不清,当下,大明在安南攻伐,也没富商巨贾雇佣亡命之徒保护,跑去杀人取乐。
因为克制丶防止纵情享乐这种文化的普遍存在,这种纵欲的行为,实在是有点过于蛮夷了。
人的确是动物,但不能放纵动物性,这样的话,就会从人向畜生滑落。
冯从吾和胡安辩经,胡安没能辩得过,胡安觉得这讨论,让他压力太大了,说着说着,他就被说服了。
冯从吾有些失望,他跟胡安辩经,是为了考察胡安的能力,他很确定,胡安无法提供陛下想要的友邦惊诧的纠错力量。
胡安没那个本事,简单几句话,胡安内心就动摇了。
胡安在大明生活二十年,也还是胡安,不是黎牙实。
「你对大光明教如何看待?」冯从吾询问起了胡安对大光明教的态度,胡安可是神忠诚的信徒。
「比泰西所有的宗教都要善良的同时,比泰西所有宗教的手段都要毒辣,这些教士总是展现出对他人的爱,与此同时,他们把封建领主全都杀死了。」胡安给了一个十分矛盾的回答。
一方面,大光明教教士们确实足够有道德和善良,另一方面,动起手来,是真的决绝。
不放过任何一个封建领主,在法兰西如此,在葡萄牙也是如此。
而大光明教教士,把杀死封建领主的过程,叫做传教?
这确定是传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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