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闵熙珍(1 / 2)
会议散了之后,会议室门轻轻合上,外面走廊的灯白得发冷。
闵熙珍没急着走,而是顺着走廊到尽头,推开了盥洗室的门。
她拧开水龙头,把手伸进冰凉的水里,指节用力的搓了几下,冰水顺着手腕往下淌,才勉强把胸口那团火压下去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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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因为刚才被顶撞,而是因为「Pink Tape」丶「雪莉」,这些字眼,被人毫不犹豫地丢到她面前。
镜子里的她,妆容一贯清淡,看不出刚吵过一场大架。只有眼尾那一点疲惫,怎麽都遮不住。
十几年前,她还在清潭洞那栋楼里。那时候的她才三十出头,意气风发,穿着印花T恤和牛仔裤,夹着设计稿在走廊里乱窜。
f(x)还在上升期,孩子们经常一窝挤在录音室门口等排练,她乾脆也蹲下去,跟她们一起坐在地板上,放自己带来的歌,问:「你们觉得这个节奏可以吗?」
Krystal总爱靠在门框那一侧,耳机一半戴在耳朵,一半搭在肩上,表情看着很冷,其实听得比谁都认真。
两个人一起拍过杂志,在摄影棚角落里对着同一本画册翻来翻去。别人说她们审美一脉相承——同一种偏好:冷冽一点丶乾净一点丶带着一点锋利。
「你适合那种不说话也有故事的镜头。」她曾那样对Krystal说过,「你不需要笑,镜头也会自己贴上来。」
而雪莉那边又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刚出道那几年,她还是圆圆的脸,但是眼睛亮得过分。第一次提议给雪莉染红发时,造型室一圈人皱着眉,说太躁丶太危险。
只有她觉得刚刚好——红得有点不真实,又像童话里走出来的人。
那时候她是真心把雪莉当「缪斯」看待。很多别人觉得「太怪」的造型,她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还是给了雪莉——倒不是说「你来顶包」,而是「只有你能撑得起来」。
她的腮红比一般偶像打得更重一点,脸颊上泛着红晕。她心里很清楚会有人骂「洛丽塔」丶会有争议,可在画面里,就是对的。
《Pink Tape》的艺术电影剪完那一晚,所有人都散了,只剩她一个人留在会议室,对着屏幕把整支片子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
雪莉那一段,红发丶空灵的眼神,镜头晃着晃着,连她自己都一度分不清——那到底是她构思出来的画面,还是雪莉本身就透出来的某种东西。
她很清楚,外界给她贴的是「顶级策划人「丶「视觉总监」的标签;那些孩子,对外界来说是「她的载体」丶是她的画布。
可在她心里,这关系远没那麽简单。
她是那个搭框架的人;而雪莉是那个能把「忧郁」丶「反叛」丶「不合时宜的温柔」这些抽象词,全都变成有血有肉有眼神的人。
所以刚才苏成镇说——「你从《Pink Tape》开始就拿未成年女孩当实验品。」
她才会觉得胃里一阵发酸。
——如果当年剪掉那个镜头,雪莉就不会走吗?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在心里问过自己。
只是她一向很少允许这种念头浮出水面。今天被人当着董事会的面挑明丢出来,那道旧伤口仿佛被粗暴地撕开了一条缝。
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又低下眼。水还在哗啦啦地流,她任由水声把思绪拖回那一年。
2019年,那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SM了。
那天是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一天。
她在自己办公室里,对着一面写满便签的白板,讨论新女团的概念走向——开会开到一半,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她馀光瞄过去,只看到来电显示是一个以前同事的名字。
她本来想按掉,打算会后再回。
手指落到屏幕上时,不知怎麽突然改了主意,滑了一下接通。
「喂?」
对面的人吸了口气,声音发紧:「熙珍啊,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她隐约意识到不对劲,给团队使了个眼色,让大家先出去,自己关上会议室的门,背靠着门板:「怎麽了?」
消息很短,像是一纸宣判。
她当时甚至没听清对方完整的句子,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雪莉丶家里丶确认……
耳边轰的一下,后面的话就成了一团糊成一片的噪音。
她记得自己的手机从脸旁边抽开时手抖得不行,手机差点滑落掉到地上。胸口像被什麽从里面抽空了一截,神经反应却慢半拍,整个人像被钉在那间玻璃会议室里。
她坐在椅子边缘上,背不自觉弓着,视线落在桌子上那支黑色签字笔上,却怎麽也对不上焦。
那一刻,她没有在想「媒体会怎麽写」,也没有在想「别人会不会把矛头指向我」。
她脑子里冲出来的,是某一次拍摄休息间隙,雪莉顶着新染的红发,拎着饮料走过来,笑嘻嘻问她:「这个发色真的可以吗?不会太怪吗?」
后台灯光很亮,工作人员走来走去,雪莉把头歪过去给她看,眼睛闪闪发光:「真的不会吗?你不要害我啊。」
她当时拍了拍她的肩,笑着说道:「放心,就算要怪的也是世界,而不是你。」
这句话,在那一刻像根刺一样倒着扎回来。
外面的争论,是后来才慢慢涌上来的。
有人翻出当年的企划稿,说她「过度消费低龄美学」;
有人把那几张红发照片剪出来,配上各种指责;
有人说「这一切都是那种审美的延续」。
她当然可以为自己辩解:
她没法决定公司的人事安排,没法决定雪莉的休假,没法决定她住哪间宿舍丶跟谁做朋友。
她负责的是专辑封面丶MV分镜丶海报。
可在大多数人眼里,最直观的,就是画面,是视觉,是那一张张「太前卫」的照片。
刚才会议室里,苏成镇把那些话丶那些责难,一口气砸回来,一点缓冲都不给。
「你们这群坐在视觉室里的人,把艺人当素材用。」
这句话,她不是没在深夜里一个人对着天花板想过。
她也承认,自己看世界的方式确实有问题——她总是先看「画面」,再看「人」:
先想「这个造型成立不成立」「这组颜色敢不敢用」,然后才轮到「这个人会不会太累」「舆论能不能承受」的问题。
可是,她从来没真心把那些孩子当成一次性的「素材」。
她记得那一次雪莉拍完照回后台,卸妆时一边揉眼睛一边笑着说:「刚才那个太好玩了,我感觉自己像另一个人。」
记得Krystal在录音室门口,一边戴耳机一边跟她推荐最近迷上的独立乐队。
记得她们蹲在走廊一排吃便当,嘴里塞着饭,眼睛却亮晶晶地问她:「下一张能不能再怪一点?」
如果世界最后只留下一个结论——「是你害死了她」,那之前所有具体的笑声丶疲惫丶眼泪丶兴奋,全都被抹得一乾二净,仿佛她和她们之间,从来只有「利用」两个字。
但她知道事情不是那样。
但她也知道,在别人眼里,你解释得越多,就越像在开脱。
水哗啦啦地流着,她盯着水槽里的一圈水渍出神,手指关节慢慢松开。她现在在这一行待得越久,就越清楚这盘棋有多大。
她也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个捧着《Pink Tape》冲进会议室,只会吵预算丶吵概念的视觉总监。
她参加过执行层的会议,看过CFO列出来的现金流,亲眼看过一支成绩「不惨但不赚」的团,是怎麽在开支表里慢慢变成「不可持续项目」。
她知道有多少决定根本不是「创作者想怎样」就怎样,而是要在股价丶投资人丶平台和合约之间找一个「能活下去」的解。
她也知道,有时候自己站的位置,已经越来越靠近当年她最看不上的那一侧——
算数字的人,算风险的人,算「谁可以当变量被划掉」的人。
她当然也知道,现在把GFRIEND停在这里,对集团财报是更安全的选择;也可以冷静地规划一支新女团的楼层丶预算和宣发。
可是,每次需要有人被写进「最乾净的方案」里,变成一句「双方充分沟通后决定结束合约」,她心里那根旧刺就会隐隐作痛。
她也很清楚,自己既不是无辜的旁观者,也不是全能的操盘者。
有的事是她拍板,有的事是她被推着往前走;有的时候,她在台前扛下所有风口浪尖,有的时候,她也只是坐在这条产业链中间,被更大的数字往前推着走的一颗齿轮。
但她仍然不打算在这点上退让——既然已经身不由己地待在这口大水里,那至少,她要争到能说话的位置。
能说话的人,才能决定「谁被记住」「谁被写进哪一行字里」,也才能在某些时刻,哪怕只是一点点,把「人」这回事压过「概念」和「回报」。
她猛地伸手关掉水龙头。盥洗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萤光灯细微的嗡鸣。
闵熙珍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理顺,指腹擦掉眼角那一点湿意,把表情一寸寸收紧回来。
等她再踏出这扇门,回到那条走廊时,外面看到的,又会是那个说话有棱角丶动动笔丶一句话就能改一整栋楼楼层的「ADOR代表」。
至于那些不在会议纪要里的名字和画面,只能继续留在她一个人的记忆里——
在某些她不会让别人看到的深夜,重新浮上来,提醒她:这行水深,她也早就下水,退不回岸边了。
走廊尽头的窗外是灰色的天,老大楼对面是另一栋陌生的玻璃房,窗里隐约能看到别的公司的人同样在开会。她站了一会儿,掏出烟盒又收回去——在公司抽菸不合适,而且她也不是真的想抽,只是想给手找个事做。
「总有一天轮到我说了算。」
刚才出门前,她是这麽回敬那两个人的。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很清楚自己听起来有多冷,也很清楚这会被很多人记恨很久。
可她现在已经退不了回去。她已经从那个在走廊里抱着卷筒纸跑来跑去的设计师,变成了坐在桌子这一侧丶要为「资源流向」丶「品牌方向」拍板的人。她再也无法只做「喜欢某种审美的小姑娘」,她必须为她想要的东西付出代价——包括忍受别人说她「你为了出新团,不择手段」。
雪莉的名字,会一直跟着她。无论她以后做什麽,只要涉及「少女感」丶「复古」丶「梦幻」,都会有人说她「还在消费那段时光」。她自己也知道,很多时候她在做的,只是想找回一点当年合作的那种纯粹兴奋感——那种「我们一起做了一个别人不太懂,但我们自己觉得非常对的东西」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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