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腹痛患者(2 / 2)
「医生……我是不是要死了?」老人眼睛里满是恐惧。
白衫善看着那双眼睛,脑海中又出现战地医院里那些伤员——同样的恐惧,同样的对生的渴望。他不知哪来的勇气,握住老人的手:「大叔,我们现在发现得很及时。心内科的专家已经在等您了,做了手术血管通了就不疼了。您要配合我们,好吗?」
老人的手慢慢松开,点了点头。
转运途中,雨博士一直在跟心内科电话沟通。电梯里空间狭小,白衫善站在床头,紧盯着监护仪屏幕。心率突然掉到50次/分。
「心率下降!」他脱口而出。
雨博士立刻查看:「窦性心动过缓,下壁心梗常见并发症。阿托品0.5mg静推,准备临时起搏。」
药物推入,心率慢慢回升到70次/分。白衫善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导管室门口,心内科医生已经等候多时。交接病情时,雨博士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患者男性,68岁,突发腹痛12小时,查体右下腹压痛反跳痛,但心电图提示下壁心梗,心肌酶谱已抽。既往高血压病史,无糖尿病丶心脏病史。已给予双抗丶止痛处理,转运途中出现窦缓,给予阿托品后好转。」
心内科医生点头:「交给我们吧。」
看着老人被推进那扇写着「导管室」的门,白衫善忽然有种虚脱感。墙上的时钟显示,从接诊到送进导管室,只过去了25分钟。
回急诊科的路上,雨博士难得地没有说话。直到走进医生办公室,她才开口:「刚才的表现,60分。」
白衫善一愣。
「发现腹膜炎体徵,不错。但犯了两个错误。」雨博士倒了一杯水,靠在桌边,「第一,没有第一时间想到致命性胸腹痛的鉴别诊断。第二,患者心率下降时,你的第一反应是喊出来而不是处理——在急诊,发现问题就要同时想解决方案。」
白衫善低下头:「对不起,老师。」
「不用道歉。」雨博士喝了一口水,「记住这次教训就好。那个大叔运气不错,你是第一次接诊腹痛患者就遇到心梗,这是最好的教学案例——以后你每次看腹痛,都会先想是不是心脏问题。」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深远:「我老师当年说过,医生的经验,是用患者的痛苦甚至生命换来的。所以我们要对得起这些代价,让每一次教训都变成下次救人的能力。」
「您老师是……」白衫善小心翼翼地问。
雨博士看了他一眼:「冰可露教授。她是我的硕士和博士导师。」
白衫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名字的出现,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她很严格吧?」他试探着问。
「严格?」雨博士笑了,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那叫『魔鬼式训练』。我们那届八个学生,有四个转导了,两个退学了。能毕业的只有我和另一个师兄。但她救过我的命——不是比喻,是真的救命。」
白衫善正要细问,护士站呼叫铃响起:「雨医生,抢救室新来一个呼吸困难的!」
「来了!」雨博士放下水杯,瞬间恢复工作状态,「走,下一个病人。」
白衫善连忙跟上。经过走廊时,他无意间瞥见墙上专家栏里冰可露教授的照片——八十岁的老人,眼神锐利如刀,透过相框玻璃看着他。
那一刻,他忽然脑海中再次出现出那本战地日记内容。冰可露在1944年9月的一页写道:「今天救了一个腹部枪伤的小战士,他抓着我的手问会不会死。我忽然想起白医生救我的那天,他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说『别怕』。原来,他留给我的不仅是医术,还有这种给予希望的方式。」
「白衫善!」雨博士在抢救室门口回头,「快点!」
「来了!」他快步跑过去,白大褂在身后扬起。
抢救室里,新的生命正在等待救援。而白衫善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刻,在某个平行时空里,年轻的冰可露正握着那把生锈的柳叶刀,在战地医院的煤油灯下,为一名伤员清创缝合。
她的手法还很生疏,但眼神专注得可怕。每缝一针,她都喃喃自语:「这样对吗?白医生,如果是你,会怎麽做?」
风吹动帐篷的门帘,远方的炮火声隐约可闻。
而在这个时空,白衫善正学着雨博士的样子,为呼吸困难的患者听诊肺部。当他的听诊器接触到患者温热的皮肤时,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仿佛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千百遍。
「右下肺湿罗音,」他对雨博士说,「可能是急性心衰?」
雨博士点点头:「有进步。但还要排除肺栓塞。去开急诊CT肺动脉造影。」
「是!」白衫善转身奔向电脑,脚步坚定。
两个时空,两个医者,在不同的年代里,以某种无法言说的方式,完成着同一件事——与死亡赛跑,为生命而战。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透,急诊科的一天,才刚刚开始。而白衫善的医者之路,也在这喧嚣中悄然启程。那些他尚未理解的缘分,那些深埋于时光中的秘密,都将随着一个个患者的到来,缓缓揭开面纱。
但他此刻只知道一件事:第一个患者教给他的,他会铭记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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