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温柔(1 / 2)
凌晨两点十分,白衫善从妇产科手术室回到急诊科。
夜班护士正在写护理记录,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白医生?你不是跟雨医生去手术了吗?怎麽……」
「手术结束了,患者稳定了。」白衫善的声音有些疲惫,「雨医生留在那里观察,让我先回来。」
他在医生工作站坐下,打开电脑,准备写手术记录。但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鲜血丶手术刀丶冰可露教授稳如磐石的手丶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还有教授离开时微微颤抖的背影。
原来八十岁的身体,终究是扛不住那样的高强度。但她扛住了,而且扛赢了。
「白医生。」
白衫善抬起头,看见陈姨站在急诊科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她穿着家常衣服,显然也是从家里赶来的。
「陈姨?您怎麽来了?」
「教授让我来的。」陈姨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她说你今天表现很好,让我给你送点夜宵。」
白衫善愣住了。
保温桶打开,里面是热腾腾的小米粥,还有两个包子,一碟小咸菜。小米粥熬得浓稠,冒着热气,在凌晨两点的急诊科里,这份温暖格外珍贵。
「教授还说,」陈姨压低声音,「如果你写完记录还有精神,可以去她家一趟。她在书房等你。」
「现在?」白衫善看了眼墙上的钟,「都两点多了,教授不休息吗?」
陈姨叹了口气:「她呀,做完大手术从来都睡不着。说是神经太兴奋,躺下也是乾瞪眼。以前年轻的时候,就一个人看书到天亮。现在年纪大了,我劝她多少次也没用。」
白衫善看着保温桶里的小米粥,忽然明白了什麽:「陈姨,这粥……」
「教授亲自熬的。」陈姨笑了,「你别看她平时严肃,其实心细得很。她说你第一次经历这种大抢救,肯定又紧张又累,喝点热粥暖暖胃。」
白衫善的鼻子有些发酸。
他快速吃完粥和包子——说实话,他确实饿了,紧张和高度专注消耗了大量体力。热粥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写完手术记录,已经是凌晨两点四十。白衫善跟夜班护士交代了一声,离开急诊科。
深夜的医院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走出大楼,夜风带着凉意吹来,他裹紧了白大褂。
职工家属院里,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其中一盏,在三楼。
白衫善上楼,轻轻敲门。门几乎是立刻开了,陈姨还在等他:「快进来,教授在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白衫善敲了敲,里面传来冰可露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冰可露教授坐在书桌后,没有看书,也没有写字,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她换回了深蓝色的居家服,肩上披着一条薄毯,银发松松地挽着,整个人在台灯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比白天柔和许多。
「教授。」白衫善轻声打招呼。
冰可露转过头,脸上居然带着一丝微笑——不是平时那种极淡的丶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而是真正放松的丶温和的微笑。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吃了?」
「吃了。粥很好喝,谢谢教授。」
冰可露点点头,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老式饼乾。她推给白衫善:「陈姨自己做的,尝尝。」
白衫善拿了一块。饼乾很普通,没什麽特别的味道,但能感觉到做得很用心。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台灯发出的轻微电流声。窗外,城市的夜色深沉,偶尔有车灯划过。
「五十年前,」冰可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也经历过一次类似的手术。」
白衫善抬起头。
「1972年,我刚从英国回来不久。」冰可露的目光落在书架上,仿佛在看着遥远的过去,「那时候条件比现在差多了。没有B超,没有胎心监护,前置胎盘往往要等到大出血了才能确诊。」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那天也是深夜,也是大出血。产妇才二十二岁,第一胎。送来的时候已经休克了,血压测不到,脉搏微弱。血库没血——那时候血库经常缺血。」
「那怎麽办?」白衫善问。
「怎麽办?」冰可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自己想办法。我让护士去喊所有值班的医护,挨个验血型。我是O型,万能输血者,就先抽我的。」
白衫善震惊地看着她。
「抽了400ml。」冰可露平静地说,「边抽边头晕,但顾不上那麽多。抽完立刻给产妇输上,然后上手术台。没有无影灯,用的是普通手术灯;没有电动吸引器,用的是手动吸引器;没有现在这麽多止血材料,只能用纱布填塞。」
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手术做到一半,停电了。那时候经常停电。护士举着手电筒,我就在手电筒的光下继续做。视野很差,但没办法,停了就是两条命。」
白衫善想像着那个画面:手电筒的光束下,年轻的女医生在血泊中操作,周围是简陋的设备,外面是漆黑的世界。
「后来呢?」他轻声问。
「后来孩子取出来了,是个男孩。但窒息,不会哭。」冰可露闭上眼睛,「我做完子宫缝合,又去抢救新生儿。口对口人工呼吸,胸外按压……那时候没有新生儿复苏的规范流程,全靠经验。按了十分钟,孩子终于哭了。」
她睁开眼睛,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产妇也救回来了。输了800ml血,其中400ml是我的。她出院那天,抱着孩子给我磕头。我说别磕,医生救人,天经地义。」
台灯的光把她的侧影投在书架上,银发在光中闪闪发亮。
「那个孩子,后来每年春节都来看我。」冰可露的声音更轻了,「一直到他四十岁那年,出国定居了。去年他女儿结婚,还给我寄了请柬。」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