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照片(1 / 2)
周一清晨六点,白衫善比平时早了一小时来到冰可露家。
昨天下午,陈姨给他打电话,说教授最近要整理书房,问他能不能来帮忙。「教授不让别人动她的书,但你是学生,应该可以。」陈姨在电话里说,「而且有些旧书太重,我搬不动。」
所以此刻,他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提着早餐——陈姨让他买的豆浆和油条,说教授早上爱吃这个。
冰可露已经起来了,正在书房里给绿植浇水。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中式上衣,银发松松地盘着,看起来比平时居家许多。
「教授早。」白衫善把早餐放在书桌上。
「早。」冰可露放下喷壶,「吃过没?」
「吃过了。」
「那好,开始吧。」她指了指书架,「今天要把左边第三排的书全部搬下来,擦乾净书架,再把书按顺序放回去。注意顺序不能乱,我有一套自己的分类方法。」
白衫善看向那排书架——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大部分是外文医学专着,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模糊。
「这一排主要是二十世纪五十到七十年代的医学文献,」冰可露说,「我留学英国时带回来的,还有一些是国内早期的医学杂志。小心些,纸张已经很脆了。」
她说完,就在书桌前坐下,开始看一份手稿,似乎不打算亲自参与整理。
白衫善搬来梯子,小心翼翼地开始工作。这些书确实很旧了,有些书脊一碰就掉渣,有些书页已经泛黄发脆。他必须极其小心,轻拿轻放,像对待易碎的古董。
一本丶两本丶三本……汗水慢慢浸湿了他的后背。但他发现,整理这些书的过程,本身就像在阅读一部医学发展史。从五十年代粗糙的铅印本,到六十年代质量稍好的胶印,再到七十年代开始出现的精装本;从最初简陋的解剖图谱,到后来精美的彩色插图;从单一学科的专着,到跨学科的综述……
「那本《战伤外科学》,小心点。」冰可露头也不抬地说,「1962年版,全国就印了五百本。」
白衫善连忙更加小心。这本书很厚,封面是深绿色的布面,已经褪色。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娟秀的钢笔字:「赠可露同志:愿此书助你救治更多伤员。白,1962年冬。」
他的手顿住了。
「怎麽了?」冰可露问。
「教授,这本书……」
冰可露走过来,看了一眼扉页,表情没有什麽变化:「哦,这本书啊。是我一个老朋友送的。」
她没有多说,转身回到书桌前。但白衫善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书桌上轻轻敲了几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整理工作进行到上午九点,左边第三排的书全部搬下来了。书架露出来,上面积了厚厚的灰尘。白衫善拿来抹布,仔细擦拭。
就在他擦到书架最底层——靠近墙角的位置时,发现那里有一个暗格。
不是故意隐藏的那种暗格,更像是设计书架时预留的空间,被前面摆满的书挡住了。暗格里放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盒子,盒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旧,皮面已经开裂。
「教授,这里有个盒子。」白衫善说。
冰可露抬起头,看到那个盒子时,眼神明显变了。她站起身,走过来,在盒子前蹲下——这个动作对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来说有些吃力,但她拒绝了白衫善的搀扶。
她轻轻拂去盒子上的灰尘,手指在皮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本相册。
不是现代那种塑料膜的相册,而是老式的,黑色硬纸板封面,用丝带系着。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但保存得很仔细。封面上贴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战地医院前,几个年轻医护人员的合影。
冰可露拿起相册,手指微微颤抖。她解开封面的丝带,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相册的第一页,是那张白衫善已经见过的照片——战地医院前,年轻的冰可露和一个模糊身影的合影。但这一张是原版,比复印件清晰得多。虽然依然有些褪色,但能看清更多细节:医院帐篷上的红十字,远处山峦的轮廓,甚至地上杂草的样子。
那个男人的脸……依然看不清。不是照片本身模糊,而是被刻意处理过——不是涂抹,更像是反覆触摸导致的磨损。只有握刀的手是清晰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这是……」白衫善轻声说。
「我唯一一张有他的照片。」冰可露的声音很平静,但白衫善听出了平静下的波澜,「其他的,都在战火中遗失了。」
她翻开下一页。
这一页是战地医院内部的照片:简陋的手术台,煤油灯,墙上挂着的器械,几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正在工作。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1943年春,滇西战地医院手术室。」
「这是王医生拍的。」冰可露指着照片上一个正在洗手的背影,「他是记者出身,后来转行学医,总喜欢拍照片。他说,这些影像将来都是历史。」
再下一页,是一张更私人的照片:年轻的冰可露坐在帐篷前,手里捧着一本书,低头看着。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神情专注而宁静。照片的拍摄角度很特别,像是偷拍的,但捕捉到了非常自然的瞬间。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可露读书时,1943年夏。」
字迹刚劲有力,和战地手记里的红色批注一模一样。
白衫善的心脏猛地一跳。
冰可露继续翻页。后面的照片记录了更多战地医院的日常:医护人员围在一起吃饭,伤员在晒太阳,护士在洗绷带……每一张照片都附有简单的说明,有些是冰可露的字迹,有些是那个人的字迹。
翻到相册中间时,冰可露的手停住了。
这一页只有一张照片,但被精心地裱在硬纸板上。照片里,年轻的冰可露穿着白大褂,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她的表情认真而温柔,动作小心翼翼。而照片的角落,有一个男人的侧影——他站在稍远的地方,正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融化冰雪。
即使只是一个侧影,白衫善也能感觉到那个眼神里的深情。
照片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写得很小,但依然清晰: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