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得遇公子(2 / 2)
「姑娘爽快,但可要想清楚。若是与珩合作,珩除了这脑子里的一些想法,以及可能画出来的一些图样,可就什麽都拿不出来,也给不了姑娘了。简言之,珩此刻,一无所有。」
紫女看着眼前这清俊少年,明明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偏偏说话做事老气横秋,一板一眼的认真剖析着利害,将空手套白狼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不知怎的,她心中那点因他过于沉稳而存心想要逗弄他的心思又悄然涌了上来。
于是紫女唇角一勾,笑意便染上了几分慵懒又撩人的媚色,进而微微偏头,贝齿轻咬了下饱满的下唇,眼波盈盈的睇着他:
「公子何必总是这般谦虚呢?依妾身看,便是单单『得了』公子这个人,妾身这笔买卖,便已是稳赚不赔,大占便宜了。至于那些工匠丶银钱丶物料等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麽?」
她身子略略前倾,手肘支在纺车的木架上,这个姿势让她曲线毕露,沉甸甸的胸脯因前倾而更显饱满傲人,几乎要压上那未经打磨的木棱,她却浑不在意,吐气如兰:
「说吧,我的小公子,除了匠人,眼下还缺什麽?既开了口,妾身自当尽力为你张罗。」
赵珩迎着她那故意流露的,足以令任何一个男子都心旌摇曳的风情,却只是面色如常,他略一沉吟,便冷静说道:
「既如此,珩便直言了。姑娘除了要为珩引荐匠人外,后续筹建织坊丶购置地皮丶聘请并培训织工丶购买生丝原料丶以及打通赵国乃至列国的销售门路……所有这些环节所需的一切,都需姑娘一力承担。」
他语气微沉,又补充了最后一点:「并且,最好这一切在明面上,都与珩,与春平君府,毫无瓜葛。」
紫女只是略一思忖,便颔首道:「公子所提的这些,妾身可以应下。但公子也需明白,妾身做生意,讲究的是互利共赢,可不是开善堂,发善心……」
「这是自然。」
赵珩颔首,接口极快:
「若此事能成,将来所得利润,珩只取三成。其馀七成,尽归姑娘所有。当然,若是姑娘觉得此分成比例不妥,认为风险与投入远超此值,也大可以提出,我们再行商议。珩唯一的要求是,此事推进,越快越好。」
紫女稍稍皱眉。
「公子似乎……对此事推进,颇为急切?」
赵珩闻言一愣,随即不由在房中踱了几步,认真想了想。
窗外春光正盛,一束明亮的天光斜射而入,映亮他半张清俊的侧脸。
片刻,他停在窗前,望着庭院中一株老梅,缓声道:「若说急,倒也不尽然。」
他转过身,摇了摇头。
「说出来不怕姑娘笑话,我之前本并无此意此心。甚至此刻说来,或许姑娘会觉得矫情,乃至于可笑。」
紫女却只是静静看着他,没有插话,不过认真等待他的下文而已。
「前几日,我曾上街走了走,未曾乘车,也未带多少随从,穿行于市井闾巷之间,所见景象,触动颇深。」
赵珩斟酌了下词句,道:
「街巷之间,所见多是妇人与孩童,且女童之数,尤多于男童。心中疑惑,问及邻里,方知许多人家,男子或亡于长平,或没于邯郸之围,便是未及弱冠的少年,亦徵发戍边未归。家中失了顶梁柱,只剩下妇孺相依,生计艰难。听闻有些人家,女娃因家中困窘,竟至一年也难得几件完整衣裳。常年困守家中,不得出门。」
听到这里,紫女略怔。
「国之不国,战祸绵延,最终苦的,终究是最底层的黔首黎民。我乃赵国王孙,坐享膏粱,锦衣玉食。见此情景,心中实难安稳。国家无能,累及国民至此,而我空有此身此位,却似无能为力。
姑娘方才问我,是否为此事急切。我自问,锦衣玉食,安危无虞,有何可急?但见此情状,心中…却实难平静。」
赵珩走到那匹素绢前,轻轻抚摸布面。
「后来,我听人言,我赵地之桑,自先祖时便有名,其叶厚而肥美,本是最宜养蚕缫丝的上佳之地。既有此天赐之资,何以不能凭此多养我一个赵人?尤其是那些无依的妇孺,给她们多一条活路?」
他像是在叩问自己,又像是在问紫女:
「若这改良的纺车,织机能成,便可开建织坊,广募女工。所产绢帛,质优价宜,不仅可销往列国,换取钱粮,妇人亦可凭藉织机,多一份谋生之计,贴补家用。市面布匹充裕,价格下降,那些无衣蔽体的女童,是不是就能多得一件遮体之衣?」
言及此处,赵珩看向已然眸光震动,神色动容的紫女,语气愈发诚恳而坦然:
「紫女姑娘,非是珩在此故作清高,假意不求私利,亦非标榜自身有何等高义。珩只是觉得,若只知敛财自肥,饱一人之腹而令天下饥馑,此等行径,终究是竭泽而渔,私己而亡邦国之道。钱财于我,有用,却无大用。
故而,方才所言那三成利,姑娘若觉不够,便是尽数拿去,亦无不可。珩只有一点微末之求——」
赵珩稍作停顿,方缓缓续道:
「若这织坊,真能因你我今日之言而建起来,那麽,它所惠及的,绝对不能只是贵胄富商。它的存在,要能让更多的赵地女童,有衣可穿,有屋可栖,有活下去的指望。我赵珩愿倾尽所能,助它成长,我要它,能真真正正惠及我赵国更多困苦的妇孺,让她们……人人可活。」
话音落下。
满室寂然,唯闻窗外微风拂过檐角细响。
紫女原本轻松支颐的手,不知何时已悄然垂下,置于膝上,微微收拢。她坐直了身体,忘记了仪态与风情,只是定定望着那背光而立的少年。
他身形尚显单薄,肩背还不够宽阔。靛青色的胡袍穿在身上,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眉眼尚未完全长开。
但偏偏就是这麽个身形未足的少年……
邯郸此行,本已意冷,却不想竟能得遇如此人物,窥见如此心志……
紫女于心中默然长叹。
她起身走到赵珩面前,随即敛衽垂首,盈盈下拜。
「公子之心胸格局,妾身今日,方真正领会。此前言语举止间若有轻慢失礼之处,皆是妾身眼拙浅薄,未能识得真人,望公子海涵,恕妾身不敬之罪。」
她直起身,紫眸清澈明净,已然再无半分轻浮之态:
「妾身虽为一介女流商贾,见识浅薄,却亦知『义利之辨』,晓『达则兼济』之理。
此等泽被黎庶,福荫后世之事,妾,何其有幸,得遇公子,得以参与其中?又何惜此身此财,何敢不为公子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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