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损兵折将与内奸孙得功(2 / 2)
战鼓声盖过了女真人的牛角号,盖过了城下的喊杀声,在西平堡上空炸裂开来,一声声砸在每一个守城士兵的心口上。原本还有些惶恐的士兵,士气逐步恢复。
「放炮!」罗一贵抽出腰刀,指向城下。
「轰轰轰——」城头上的弗朗机炮喷出火舌,铁弹丸呼啸着砸进女真人的队列,泥土飞溅,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冲在最前面的几架云梯被击中,木屑四溅,梯子上的女真兵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
但女真人也是狠角色。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踩着自己人的尸体继续往前冲。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头,铁钩死死钩住城垛,女真兵口衔钢刀,手脚并用往上爬。
「滚石!擂木!」罗一贵的嗓子都喊哑了。
城头上的士兵将早就准备好的大石丶圆木推下城去,砸得城下血肉横飞。滚烫的金汁从城头浇下,惨叫声此起彼伏。有女真兵好不容易爬到了城头,还没站稳,就被几杆长枪同时刺穿,尸体翻下城墙,砸倒了下面的人。
一架云梯被烧着的火油点燃,整架梯子变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梯上的女真兵浑身是火,惨叫着摔下去。又一架云梯被推钩推离城墙,向后翻倒,梯上的士兵被压在下面,惨叫声很快被喊杀声淹没。
代善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挥了挥手,第二队扛着云梯的士兵又冲了上去。
城头上,杨涟的鼓声一刻未停。他的官袍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双手已经磨破了皮,鼓槌上沾满了血,可他像没感觉到一样,一下一下地砸着那面大鼓。
鼓声穿透硝烟,穿透喊杀声,穿透寒风,把每一个守城士兵的心跳绑在了一起。
此战从清晨打到正午,从正午打到傍晚。
甚至到了晚上,女真人换了一旗士兵,点燃了篝火,继续攻城,他们竖起了十面云梯,被击退了十次。城墙下尸积如山,有女真人的,也有明军的。鲜血渗进冻硬的泥土里,被寒风一吹,变成了黑红色的冰碴。
「收兵。」
牛角号再次响起,这次是撤退的号令。女真兵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破碎的云梯。城头上的明军士兵瘫坐在垛口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抱着战友的尸体沉默不语。
罗一贵靠在城墙上,手里的刀还滴着血,但他稍作休息又马上道:「打扫城墙,把伤兵带下去救治。把营房里的箭支,火药搬上城墙。」
上千堡垒中休整的士兵登上城墙,打扫战场,更换奋战了一天的士兵。
杨涟此刻也放下了鼓锤,他两只手僵硬地,已经抬不起来了。
他询问道:「将军,以今天的情况来看,我军能守住三个月吗?」
罗一贵望向城外女真人的营帐,灯火通明,星星点点,像一头巨兽趴在那里,随时会再扑上来。
罗一贵半天才说道:「仗要一场场的打,城要一天天的守,不到最后谁能知道结果。」
但他沉默一会又说道:「如果半年前军中粮饷充裕,将士们的战斗力会更强,有更多的火药,器械,平西堡就能杀伤更多的女真人。」
杨涟沉默了,在他补给尚未来之前,堡中只有3000斤火药,按今天这种频率,最多只能坚持三天。
朝廷花了这么多钱,但前线却是器械缺乏丶粮草缺乏丶粮饷缺乏。
想到这里,他回到自己居住之所,艰难地提起毛笔,颤颤巍巍写道:「女真士兵之强悍,非亲眼所见难以形容~~~」
他已经有预感,平西堡可能守不住,他打算把自己在战场上的所见所闻全部记录下来,希望朝廷能获得,吸取此次的经验教训。
远处的女真大营中,代善坐在帐中,面无表情地听着部下汇报伤亡数字。他端起一碗马奶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放在桌上。
「明日,换汉人和蒙古人攻城。」
正月二十四日,广宁城。
天还没亮,城中已经忙碌起来。民夫们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把一捆捆箭矢丶一块块滚石丶一根根檑木运上城墙。
城头上,守城的士兵一改往日的松懈,一个个绷紧了脸,手搭凉棚眺望着西北方向。那里是辽阳,是女真人来的方向。
所有人都知道——努尔哈赤又来了。
五万八旗大军渡过辽河,西宁堡不战而溃,西平堡正在血战。消息传到广宁,整座城池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街上的行人低着头匆匆而过,商铺关了大半,连平日里最热闹的茶馆叶门可罗雀。一种压抑的惶恐像冬天的雾气,弥漫在每一条巷子里。
辽饷巡抚衙门,中军大帐。
熊廷弼高坐在主帅位上,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辽东巡抚摩下的文武官员分坐两旁,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夜不收来报—」传令兵单膝跪在帐中,声音发紧,「西宁堡参将李宗乾不战而降,西平堡正被女真人猛攻,罗总兵告急,恐支撑不了太久。」
帐内一片死寂。
文官们低着头,武将在椅子上不安地挪动。这些年对努尔哈赤屡战屡败,从抚顺到清河,从开原到铁岭,从渖阳到辽阳,一败再败,一溃千里。败仗吃多了,信心也吃没了。五万女真铁骑压在心头,像一块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孙得功坐在武将列中,眼珠转了转,忽然站起来抱拳道:「西平丶西宁二堡是广宁城最重要的屏障。如今西宁已失,西平不能再有闪失。末将愿为先锋,领兵支援西平堡!」
帐内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祖大寿的眉毛跳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这孙得功今天是吃错药了?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勇猛,敢跟努尔哈赤硬碰硬?
兵备道参政高邦佐皱眉问道:「女真五万铁骑,你带多少兵去支援?」
孙得功早有准备,侃侃而谈:「可从镇武堡丶闾阳堡丶右屯卫各调五千人,末将再领一万,合计三万大军,与西平堡互为骑角。不求一战破敌,只求挡住女真人,不让他们再进一步。」
熊廷弼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盯着孙得功,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去。三万大军出城野战?
说得轻巧。这些兵拉出城去,正面碰上女真人的铁骑,能活着回来多少?万一溃败,广宁防线就全完了。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本官再说一遍——」熊廷弼一拍桌案,声音如铁,「此战以守为主。各营守住自己的防线,不许主动出击。违者,军法从事!」
左光斗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口:「熊巡抚,女真人虽然势大,但也不必如此畏敌如虎。各营各自为战,死守不出,岂不是给了老奴各个击破的机会?」
孙得功立刻接话,语气急切:「左郎中说得对!即便要守,也不能死守。守中带攻,攻敌必救。若是眼睁睁看着外围的堡垒一座座被女真人拔掉,那些守城的将士该多寒心?」
熊廷弼勃然大怒,猛地站起来,指着孙得功的鼻子骂道:「你懂怎么打女真人?你打过胜仗吗?老子跟努尔哈赤对峙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他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吐出来。
「本官再说最后一遍——有敢轻易出营者,军法从事!」
帐内鸦雀无声。左光斗等文官气得脸色铁青,却不敢再辩。祖大寿等武将反而暗暗松了口气—一不用出去送死,挺好。
军议不欢而散。
文武官员鱼贯而出,熊廷弼却叫住了走在最后的祖大寿。
「复宇,留步。」
祖大寿转过身,心里有些发虚。熊廷弼走到他面前,目光灼灼道:「孙得功有问题。他在辽东这些年,什么时候以勇猛着称?今天居然主动请缨去打老奴—太反常了。」
祖大寿没说话。
熊廷弼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家是宁远的大户,想来是不愿看到家乡被女真铁蹄践踏的。你平日与孙得功交往,可曾发现他有何怪异之处?」
祖大寿心里翻江倒海。出卖孙得功,他在辽东将门中就别想混了。可熊巡抚说得对—一广宁若失,下一个就是宁远,就是他祖家的根基所在。
他咬了咬牙,低声道:「前几日,孙得功曾想联络末将闹兵变,逼迫朝廷解散发饷司。被末将劝阻了。」
熊廷弼眼睛一眯。
祖大寿又想了想,补充道:「还有一事————当初王经略在辽西时,曾派孙得功去联络辽阳城内的内应。王经略之所以有信心战胜老奴,一是外联蒙古铁骑,二是内有内奸策应,三是我辽东精锐三面夹击。这事————末将也是后来才听说。」
熊廷弼听完,脸色骤变,终于有点明白孙得功为什么反常。
他在辽东十几年,与努尔哈赤交手无数次,太清楚女真人的套路了。
女真人攻城能力弱,每次破城,几乎都是靠内奸开城门。抚顺是,辽阳也是。广宁城有三万守军,城高池深,努尔哈赤不可能强攻下来。他一定在用老办法—策反内奸。
而这个内奸,十有八九就是孙得功。
熊廷弼攥紧了拳头,压低声音,语气不容置疑:「你给我盯住他。他若有什么轻举妄动,立刻拿下。记住—你的家在宁远,就在广宁后面,你跟本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祖大寿沉默了片刻,抱拳道:「————遵命。」
他转身走出大帐,寒风扑面,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远处,孙得功的背影正消失在街角。
祖大寿眯着眼看了片刻,心里盘算着一该怎么盯,才能不让其他辽东的将门察觉自己是出卖孙得功的人。
城墙上,民夫还在搬运滚石檑木,沉重的脚步声和号子声混在一起,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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